边境小镇缩在废土边缘,像一块被风沙啃剩下的骨头。
殷无寂三人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看到人就夹着尾巴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腐肉和劣质酒精的味道。
最热闹的地方是镇口那间兼卖劣酒的杂货铺,门口挂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上面写着“刘记杂货”四个字,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铺子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死寂的小镇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就是你说的据点?”殷无寂看着那间杂货铺,面无表情。他的左手缠着绷带,挂在胸前,假装是骨折——这是进镇前沈清焰给他想的主意,一个人“手断了”总比“手上有诡异印记”让人安心。
沈清焰也有些不确定,但她咬了咬牙:“刘叔给我爹干了二十年,应该可靠。我爹说他可以信。”
她走上前,敲了敲半掩的门板。门板是松木的,被她敲得咚咚响,里面的说话声停了。
柜台后面趴着一个打盹的老头,被叫醒后揉了揉眼睛,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小姐?!”
他的声音很激动,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街上的什么人听到。刘叔五十来岁,圆脸,秃顶,肚子很大,穿着一件油腻的灰色短褂。他绕过柜台,快步走到门口,把殷无寂和沈清焰拉进门内,探头看了看外面的街道,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小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老爷知道吗?”刘叔的声音又急又低,眼睛里全是担忧。
“刘叔,我们被追兵盯上了,需要藏身的地方。”沈清焰把令牌递给他,然后指了指身后被殷无寂扶着的老赵,“还有,这位老赵腿断了,需要治。”
刘叔看了看沈清焰,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殷无寂,眼神在殷无寂胸前缠着绷带的左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后院的暗室。跟我来。”
他推开柜台后面的墙壁——那堵墙其实是假的,木板钉成的门,外面糊了一层黄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梯,木头做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刘叔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走在前面带路。
暗室不大,不到十步见方,但该有的都有。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半碗剩饭和一双筷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几坛水,还有一卷绷带和一罐不知名的药膏。
刘叔把老赵扶到床上,开始检查伤势。老赵的右腿肿得发紫,小腿骨从皮肉里刺出来,伤口已经化脓了。刘叔皱起眉头看了看,从墙角拿来药膏和绷带,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小姐,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昨天圣殿的人来镇上查过,说在搜一个异端。画了像,留了悬赏,三百金币。”
沈清焰的心一沉。“画像像我吗?”
刘叔抬头看了殷无寂一眼,苦笑:“画了个大概,黑发、年轻、左手有东西。你没露出手吧?”
殷无寂摇摇头。他进镇子的时候一直把左手藏在斗篷里,绷带缠得很厚,看不出印记。但斗篷不能挡脸,如果有人在悬赏令上看到了他的脸——不,悬赏令上的画像根本不像他。圣殿的画师没亲眼见过他,只是根据描述画的,黑发、年轻、黑瞳,这三个特征废土上至少有一千个人符合。
刘叔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你这条街上走一圈,至少三个人会起疑。现在风声紧,镇上的线人比苍蝇还多。”
殷无寂沉默。
沈清焰皱眉:“能找到帮手吗?我们要去炎焰城,沿途需要有人引路。”
“小姐,这条线现在不太平。圣殿在路上设了好几个关卡,尤其是边境线上,每个过路的人都要验元素亲和。如果被发现你带的是……”刘叔又看了殷无寂一眼,没有说后半句。
“那就不走陆路。”沈清焰咬了咬牙,“走海路,去沉没大陆。”
刘叔的脸色变了:“沉没大陆?小姐,那地方比圣殿的总部还危险!二十年前圣殿的考古队进去,十艘船只回来了三艘。里面有东西会吃人的!”
“我知道,但大主教当年也进去过,活着出来了。那人——”沈清焰指了指殷无寂,“他娘就是从沉没大陆出来的。他要去那里找真相。”
刘叔盯着殷无寂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最终他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
“走海路的话,需要船。整个东海岸,只有雾隐港的走私船敢靠近沉没大陆。”他用粗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但船老板‘老鬼’不是好说话的人,船费至少要五百金币。”
殷无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布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里面装的是他从副手身上搜来的钱。他数了数,二十八金币,三十一银币,加上沈清焰从老赵身上翻出来的十二金币,一共四十金不到。
“不够。”刘叔摇头。
沈清焰咬了咬牙,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比殷无寂的精致得多,是锦缎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火焰纹。她倒出里面的东西——十几片金叶子,整整齐齐地叠着,每一片都刻着“沈”字。
“够不够?”她把金叶子推到刘叔面前。
刘叔看着那些金叶子,眼眶突然红了。他认识这种金叶子,是沈家商队专用的信物,每一片都代表着沈万钧对某个人、某件事的背书。二十五年前,他拿着两片同样的金叶子,在废土上开了这间杂货铺,一待就是半辈子。“小姐,老爷给你的盘缠,你就这么花了?”
“我爹说过,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该花的时候别心疼。”沈清焰的语气轻松,但握着金叶子的手指微微发紧。
刘叔沉默了很久。
“我试试。”他把金叶子和殷无寂的钱袋都收起来,“镇北头有个铁匠,姓赵,以前在沈家商队干过活。他路子野,能搞到假的身份令牌,还有去沉没大陆的船位。但得给他时间。”
“多久?”
“最快两天。慢的话,三天。”
殷无寂的左手又开始发烫了。他把右手按在左手上,压住印记:“今天是第一天。两天后,追踪结界就锁死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想怎么办?”
殷无寂站起来,走到暗室门口,回头看了沈清焰一眼。“我出去一趟。天黑之前回来。”
“你要去哪?”沈清焰立刻警觉起来。
“镇上转转。”殷无寂的语气很平淡,“看看地形,找找退路。顺便打听点消息。”
“你疯了?你现在是通缉犯!”沈清焰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怒一点没减。
“所以才要趁天没全黑的时候去。”殷无寂把斗篷的帽兜拉上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天黑之后街上没人,才更惹眼。”
沈清焰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一个时辰。”殷无寂说,“不回来,你们就走。往北,北边还有据点。”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握紧了拳头。
殷无寂在镇子里转了两圈。
小镇太小,从东走到西不过一刻钟。主街上有一间酒馆、一间杂货铺、一间铁匠铺,几间住人的土坯房。镇子的北面和西面都是开阔地,无险可守;东面是梯田和灌木丛,勉强能藏人;南面有一条干涸的河道,通向远处的乱石滩。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拐进了镇北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正在打铁。他的肌肉结实,身上布满了烫伤的疤痕,每一次挥锤都像在发泄什么。他看到殷无寂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铁,像没看到一样。
“打刀还是修锄头?”铁匠问,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废土口音。
“找人。”殷无寂靠在一根柱子上,“刘叔介绍来的。”
铁匠停下了手里的锤子,抬头看了殷无寂一眼。他的眼神锐利,像老鹰看猎物。“什么事情?”
“假令牌。去炎焰城的。”
铁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锤子,从炉火边拿起一条脏毛巾擦了擦手。他揭开柜台后面的布帘,示意殷无寂进去。
布帘后面是一间小屋子,堆满了废铁和破旧工具。铁匠从墙上取下一个油腻的布袋,倒出两块木牌。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元素圣殿的徽章和几行符文——那是沈清焰曾经给他看过的“沈家令牌”。
“炎焰帝国的边境通行令牌,持牌人是‘沈家商队雇佣护卫’,元素亲和等级写的是‘无’。”铁匠把木牌扔给殷无寂,“过普通关卡没问题,但如果遇到圣殿精锐巡逻队,他们会用专门的检测符文,这种假货一照就露馅。”
“能用就行。”殷无寂把木牌别在腰间,从怀里掏出几枚金币,“多少钱?”
“刘老头已经给了。他的账,我回头找他结。”铁匠重新系上布袋,把它放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别的事吗?”
“沉没大陆怎么去?”
铁匠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盯着殷无寂看了很久,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警惕,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回忆,又像警告。
“别去那个地方。”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我跟沈家商队去过一趟。十艘船,回来三艘。回来的那些人,也都没活过三年。海里有东西,会吃人的元素。”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没人知道。见过的人都死了。”铁匠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沉没大陆上,有一座上古遗迹。遗迹里面有壁画,画的是一个人,手上发着灰白色的光。那个人,长得和你很像。”
殷无寂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娘去过那里。”
“也许吧。”铁匠转身回到炉火边,重新拿起锤子,“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娘要是还活着,现在也该四十多了。废土上能活到这个岁数的人不多。”
殷无寂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他刚走出门,一个黑影从街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殷无寂的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我就是个做生意的。”那个人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袍,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
“疤面陈?”殷无寂想起了老鬼提过的名字。
“哟,你认识我?”疤面陈笑了笑,下巴上的疤跟着动了动,看起来有些瘆人,“那省事了。兄弟,我在格斗场看到你出手了。”
殷无寂的眼皮跳了一下。格斗场——他今晚只去过一个地方,但那是镇子东面的一间废弃仓库,地下室里有地下格斗场,他进去打了三场,赚了五十金币。他明明戴了帽兜,缠了绷带,怎么会被认出来?
“别紧张,我不会出卖你。”疤面陈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沉没大陆的遗迹里,有你想要的答案。但你一个人去,死路一条。那边的海里有巡逻舰、有海兽,还有圣殿设下的元素炮阵。”
“那你的意思是不去?”殷无寂的声音冷下来。
“去。但不是现在。”疤面陈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你需要船,需要向导,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巡逻舰换防。这些我都有门路。但我需要钱——五百金币。”
“太贵了。”
“贵?”疤面陈笑了,嘴角的疤痕被扯得更开了,“兄弟,你那条命值三百金币。我帮你逃出废土,收五百,不贵。”
他没有等殷无寂回答,递过来一个铜牌。铜牌是生锈的,上面刻着一个船锚的图案,边缘有三个小孔,像是某种信物。
“雾隐港,东三栈桥,找‘老鬼’。”疤面陈说完,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殷无寂握着铜牌,站在巷口。
铜牌冰凉,掌心出汗。
远处,灰色的追踪结界正在缓缓收缩,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废土。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牌收进怀里,快步走向沈家据点。
暗室里,沈清焰正在给老赵换药。老人昏睡着,脸色惨白,但呼吸比刚来的时候平稳了不少。
“回来了?”沈清焰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腰间多了一块木牌,皱起眉头,“那是假令牌?”
“嗯。”殷无寂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铜牌放在桌上,“疤面陈给的。雾隐港,找老鬼,能去沉没大陆的船。”
沈清焰拿起铜牌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皱起的眉头更深了:“你信他?”
“不信。但他说的没错——我一个人去,死路一条。”殷无寂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我需要船,需要向导。五百金币,三天之内凑齐。你有办法吗?”
沈清焰沉默了很久。
“有。”她把铜牌放回桌上,“我在镇里的地下格斗场见过你。你打一场五十金,打十场就够了。”
“十场。”殷无寂睁开眼,“三天,十场。我能打,但印记会被看到。一旦被认出,我们在劫难逃。”
“所以不能去格斗场了。”沈清焰深吸一口气,“我有个主意——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四百金币我来筹。剩下的一百,你再去格斗场打两场。”
“什么事?”
“镇东头有一间当铺,是我沈家的产业。当铺里存了一批货,值不少钱。但掌柜的是个贪心的老狐狸,不认令牌,只认人。”沈清焰看着殷无寂的眼睛,“你帮我去把货提出来,卖了,船费就够了。”
殷无寂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沈清焰没有否认,下巴微微扬起:“我说过,我从来不白欠人情。”
两人对视了片刻。
窗外,夜色已深,风沙又大了起来。镇子外面,追踪结界的灰色光圈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收缩着。
“成交。”殷无寂闭上眼睛。
第三天,他只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