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牛皮沙发
顾攸的目光移向厨房。开放式厨房在当时还不流行,这里是单独的一小间,用带有磨砂玻璃的木格推拉门隔开。
她走过去,拉开移门。白色的瓷砖灶台一尘不染,抽油烟机是当时最新式的,外壳光亮。
双开门冰箱是海尔牌的,白色机身,顶上盖着一块勾花的白色盖布,防止落灰。
她打开冰箱。冷藏室里东西不多,几盒光明牌牛奶,用玻璃瓶装着,一小碟用保鲜膜封着的酱菜,几个鸡蛋。
冷冻室丰富些,整齐码着好几袋东西。她拿出来看,一袋是文妈手工包的冻饺子,个个饱满,捏着精致的花边。
另一袋是小笼包,也是冻得硬邦邦的。
旁边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速冻汤圆和春卷。
都是些方便快捷、加热即食的东西,显然是文妈定期来填充。
顾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然后转身,从冷冻室里拿出一小袋冻饺子和几个小笼包,热了热,窝在沙发上吃。
顾攸记得这沙发。
那是他们结婚、布置新房的时候买的。那会儿赵珩难得有点闲,陪着她一件一件地挑。
彼时机关家属院里流行的,清一色是敦实的布艺沙发,通常罩着白色或米色的镂空蕾丝罩布,或者铺着大牡丹、龙凤呈祥图案的沙发巾,以示整洁和喜庆。
但顾攸不喜欢。她有点轻微的洁癖,总觉得布艺沙发容易藏灰纳垢,需要频繁拆洗沙发套,麻烦得很,而且洗多了颜色容易黯淡,显得旧气。
她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头疼,于是很直白地跟赵珩说,她想要牛皮的。
顾攸都觉得这个要求过分,结果赵珩连犹豫都没有。“行。”他说,“那就买牛皮的。”
不知道托了什么关系,从国外弄来了几整张上好的头层牛皮,皮面宽阔,疤痕极少,质地厚实柔软。
又请了老师傅,依照顾攸喜欢的宽大舒适、线条简洁的款式,手工打造了这套沙发。
沙发送到家那天,老宅那边的人脸色不太好看。
老爷子有点不满,说他太高调,也太奢侈了,新婚小两口,没必要这样铺张。话里话外,难免把矛头拐到了她身上。
顾攸当时心里是有点不自在的,她那会小,又对这婚事不满,有点存心捣乱搞破坏的想法。
可是赵珩却说:“是我觉得合适才定的。结婚一辈子就一次,家具总要用几十年,买个结实称心的,不算浪费。”
赵珩始终维护着她,无论在人前还是人后,从未流露过一丝对这张沙发的不满,反而常常在闲暇时,拿着专用的皮具护理膏,仔细地擦拭保养,像对待一件心爱的物品。
赵珩是被一种空落落的、源自身体记忆的不安惊醒的。
他记得顾攸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是刻在脑子里的,醒来第一秒就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心脏猛地一沉,像骤然失重。他倏然睁开眼,盯着昏暗朦胧的天花板,昨夜所有的狂喜、温存、私语,在短短一两秒内被冰冷的现实感冲刷得摇摇欲坠。
她又不在了?
他坐起身,连鞋都没顾上穿,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客厅的灯亮着。
电视里放着早间节目,声音被调得很低。顾攸盘腿坐在沙发上,头发随意扎着,一边看电视,一边慢吞吞地吃着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表情专注得不行。
她回来了。她没有消失。她就在这里,在他们的家里,用着他的东西,看着他的电视,吃着他冰箱里的存货。
像是察觉到视线,她抬头看了过来。
“哎?”
她眨了眨眼,“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我吵到你了?”
赵珩站在门口,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看见她好好地坐在那里,心口那股绷着的劲才终于松了下来。
赵珩摇摇头,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立刻包裹过来,让他彻底踏实下来。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在晨光与灯光的混合下,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
“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才说,“自己醒的。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时差没倒过来?”
“睡饱了。” 顾攸把手里剩下的小半个包子塞进他嘴里,“饿醒了,找点吃的。文妈包的包子味道没变,你要不要也吃点?” 她指了指蒸饺。
赵珩嚼着那带着汤汁、鲜香可口的小笼包,味蕾上的熟悉感进一步安抚了他的神经。他点了点头,没去拿筷子,就着顾攸的手,又就着她的手吃了一个蒸饺。
“要上班吗?你今天有工作吗?” 顾攸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随口问道,眼睛又瞟向了电视,里面正在重播昨晚的新闻。
“不忙。”他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今天没有。”
实际上,今天的行程排得不算轻。新城区那边有会,老城区改造的汇报也得过一遍,还有几个协调电话等着他回。
顾攸笑了一下,“少来。”她侧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别骗我,我知道你肯定很忙。不用担心我,你去处理你的事吧。”
赵珩被她戳破,也不再掩饰,“上午有个会,下午得去趟工地看看。晚上本来有个宴请,但都不太要紧,我能推掉,推到下周一也行。我尽快去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然后就能早点回来。”
今天正好是星期五,周末的前夕。
实际上像赵珩这种,是没有周中和周末之分的。
但是鉴于顾攸不在的时间里,赵珩昼夜不分地当劳模,只是好好过个周末,想来周启明应当不好意思说什么。
顾攸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很满意他这个安排。“好呀!那......晚上我做饭给你吃!”
“你......做饭?” 赵珩着实吃了一惊,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顾攸?做饭?
这反应倒也不能怪他。顾攸以前是标准的厨房小白,连煤气灶怎么点都要人教。赵珩从来舍不得让她下厨房,她父母那边更不用说,宝贝女儿,哪轮得到她学这些。
顾攸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哼了一声,有点生气。
“你瞧不起谁呢?”她挥了挥拳头,没什么威慑力,倒显得娇憨,“我在国外这么多年,人生地不熟,要是天天指着那些白人做的、能把人噎死的面包和半生不熟的菜叶子,我早就饿死异乡了!”
赵珩被她这副小表情可爱得不行,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顾攸撇了撇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委屈的事,眼睛垂下来,情绪一下子软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靠过去,把自己缩进赵珩怀里。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真丝吊带睡衣,此刻因为被他抱着,柔软的衣料紧紧贴在他的脊背上。
那层薄绸之下,是她温热滑腻的肌肤,以及......胸前那毫无阻隔的、柔软丰盈的触感,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和每一次心跳,清晰地传递过来。
赵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血液似乎轰然冲向了某个地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两团浑圆,紧密地挤压着他,形状、弹性、温度......所有曾被思念疯狂描摹却只能靠想象的细节,此刻以如此直接、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烙印在他的感官里。
灯光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房间里只剩下昏暗的影子和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