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焦黑的大地向那根石柱残骸的方向前进。
陆渊走在前面,赛莲落后半步,始终保持在护卫站位上。她的步伐轻盈到几乎没有声音,脚下的焦土在靴底碾压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也被她压到了最低。陆渊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在控制噪音。
职业本能。
或者说,骑士的训练本能。
在《深渊王座》的设定中,暗夜族是艾尔德兰大陆上的一个边缘种族。他们曾经在大陆的东部建立过自己的王国,但在数百年前的一场种族战争中被联合军击败,残余的族人被驱逐到了大陆最荒凉的角落。
暗夜族的种族特性是暗视能力和暗属性亲和。
暗视——在低光照环境下保持正常的视觉能力。这不是夜视仪那种将微弱光线放大的原理,而是他们的眼睛可以直接接收和处理普通视觉光谱之外的某种光线。在游戏中,这个特性被简化为一个被动技能,效果是在黑暗环境中不受到命中率惩罚。
但现在不是游戏。
陆渊在行走的过程中偷偷观察了赛莲的眼睛。
她的紫色瞳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色泽变化——虹膜的边缘比中央更暗,瞳孔的收缩幅度比正常人类小得多。当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灰色雾气时,她的眼球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膜闪过,像是镜头的镀膜反射。
那应该就是暗视能力的视觉表现。
"前方六十米处有建筑残骸群。"赛莲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三根石柱呈三角排列,中间有倒塌的石质结构。大小无法判断,被雾气遮挡。"
六十米。
在灰蒙蒙的天光和弥漫的雾气中,陆渊自己的目视距离大概只有三十米左右。赛莲的感知范围是他的两倍。
他迅速在脑中换算了一下——在游戏中,LV.2的赛莲如果装备了"暗夜警觉"技能,在低光照环境下的感知范围加成是百分之四十。如果这个加成在现实中同样有效,那么她当前的感知范围大约是一百到一百二十米之间。
她说"前方六十米",意味着那个距离已经足够清晰到她可以辨认出具体的结构。
但她说"大小无法判断",说明六十米之外的雾气已经开始影响她的视觉了。
这意味着这片雾气不普通。
普通的雾不会在六十米的距离上就造成尺寸判断的困难——人眼在六十米的距离上对大型物体的尺寸判断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十。能让赛莲说出"无法判断"这种话,说明那些建筑残骸要么大得超出了她的预期,要么雾气本身具有某种扭曲视觉的效果。
"雾气是最近才出现的吗?"陆渊问。
赛莲微微偏头思考了一瞬间。
"我苏醒时就已经存在。"她说,"但我注意到一个现象——雾的浓度在缓慢增加。十五分钟前我能够大致判断一百米外的轮廓,现在只能清晰辨认六十米内的物体。"
"扩散速度。"
"每分钟大约减少两到三米的有效视距。"
陆渊快速计算: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二十到三十分钟后,赛莲的有效感知范围会缩短到与陆渊相同的水平。如果继续恶化,最终他们的可视距离可能会降到十米甚至更低。
在一片充满未知威胁的废墟中被雾气吞没,不是他想要的局面。
"加快速度。"他说,"目标改为前方石柱群,到达后评估是否可以作为临时据点。"
"明白。"
两人的步伐同时加快。
陆渊的身体跟上了他的意图。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响应迅速,肌肉协调,呼吸平稳,心率只是略有上升。他花了大约一分钟到达石柱群的位置,全程没有任何不适。
到了近处,那些石柱的规模才真正显露出来。
最近的一根石柱已经断裂,只留下大约三米高的残桩。但仅仅是这个残桩的直径就超过了两米——陆渊伸出手,从石柱的一侧走到另一侧,走了五步才绕过半圈。
石柱的材质是他不认识的。表面呈深灰色,光滑坚硬,用指甲划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它不是天然石材——天然的石头不会有如此均匀的颜色和质地,也不会有如此光滑的表面。这是某种人工材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超越他认知的工艺加工出来的材料。
石柱的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和之前那块碎片上的纹路一样——横平竖直,间距相等,有一种数学般的精确感。但这些纹路要清晰得多,每一笔的深度和宽度都完全一致,像是用某种高精度的工具刻上去的。
陆渊凑近观察了那些纹路。
它们不是装饰。
装饰不会这样排列——所有的线条都沿着一个方向延伸,在特定的节点上分支、交汇、形成一个复杂的网格结构。网格的某些交汇点上有微小的凹坑,凹坑的形状是标准的六边形。
他见过类似的结构。
在《深渊王座》的背景设定中,第一文明使用的文字系统被称为"源纹"——一种结合了信息编码和魔力传导的复合符号系统。源纹的特点就是横平竖直的网格结构和六边形的能量节点。
但这只是游戏的设定。
"赛莲。"他叫了一声。
"在。"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见过这种纹路吗?"
赛莲走到了石柱旁边,紫色的瞳孔在纹路上扫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眉头有轻微的皱起。
"没有。"她说,"但它们让我感到……熟悉。像是曾经见过,但记忆中找不到对应的信息。"
陆渊把这个反应记在心里。
赛莲是暗夜族的英雄单位。在游戏设定中,暗夜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第一文明末期的战争年代——他们曾经是第一文明的附庸种族,在第一文明毁灭后获得了独立。如果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种族历史,那么赛莲对源纹的"熟悉感"可能来自暗夜族的集体记忆或者种族传承。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雾气还在变浓。
陆渊环顾四周,快速评估了石柱群的地形。三根巨大的石柱呈三角形排列,每两根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米。三角形的中央有一片平坦的区域,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断裂的梁状结构——可能是某个建筑的框架。
"这里。"陆渊指向三角形中央,"三根石柱可以挡住大部分方向的风和雾气,中央区域相对开阔,视野虽然不好但至少有参照物。临时据点定在这里。"
赛莲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个位置的防御面最小,三根石柱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她说,"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后方。"她指向三角形的一个开口方向,"那个方向没有遮挡。如果出现敌对目标,那是最脆弱的方向。"
"我来观察后方。"陆渊说。
赛莲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紫色瞳孔注视了他两秒钟,目光中有某种极细微的波动——不是反对,更像是某种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如您所愿。"她最终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陆渊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拔出了初始之剑。
那把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是金属摩擦的尖锐声,而是一种近乎无声的滑出。剑身是银灰色的,和她的轻甲同色,表面光滑如镜。剑刃的边缘很薄,薄到在灰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反射出的一丝光痕暴露了它的存在。
她将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双手交叠在剑柄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骑士致敬姿势。
"陆渊大人。"她说,声音清冷而清晰,"赛莲·暗夜,向您效忠。自此以后,我的剑为您而举,我的命为您而生。无论前路如何,我不会离开您的身边。"
这不是游戏台词。
游戏里没有这段语音。
这是她自己说的话。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她。
灰色的天光落在她的银发上,在发丝的边缘勾勒出一条淡白色的轮廓。她跪在焦黑的地面上,姿态端正,目光坚定,手中的剑映着灰色的天空。
他没有说"不必如此",也没有说"谢谢你"。
他只说了一句话:
"起来。我们需要你活着。"
赛莲收回长剑,利落地站起身来。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如果陆渊不是盯着她的脸看了整整一万四千小时,他绝不会注意到那个弧度。
他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继续探索。"他说,"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赛莲重新回到了护卫站位,面朝雾气最浓的方向。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陆渊大人。"她的声音突然变低了,右手握紧了剑柄,"我的感知范围边缘出现了一个信号。"
陆渊立刻停下脚步。
"什么信号?"
赛莲的紫色瞳孔收缩了一瞬。
"不确定。"她说,"但它正在移动。而且——"
她顿了一下。
"它在向我们靠近。"
灰色的雾气在他们前方缓缓涌动,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正在拨开层层的纱幔。
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