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的,是推翻不公。而他想做的,是成为新的不公。”文载言说,“我们一开始是一路人,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和你走的是同一条路吗?”
“不知道。”文载言说,“但我知道,您接手照夜司,不是为了当皇帝的狗。”
“你怎么知道?”
“因为狗的眼里不会有那种光。”文载言指了指她的眼睛,“您眼里的光,和我当年一样的——恨。”
沈照没有否认。
“我要查一个组织。”她说,“这个组织渗透了曜朝的每一个角落,从朝廷到地方,从庙堂到江湖。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个成员、每一次行动、每一桩罪行。”
“这就是您需要我的原因?”
“我需要你的情报网。”沈照说,“你在底层经营了十二年,手里一定有我拿不到的东西。”
文载言沉默了很久。
他的猫在桌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我的情报网,已经被铲得差不多了。”他终于开口,“但有些人还在。他们愿意帮我,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他们和我一样,恨这个不公的世道。”
他看着沈照,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认真。
“沈大人,我可以为您做事。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保证那些帮我的人的安全。他们帮我,是因为相信我。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死。”
“可以。”
“第二,等您查到了真相,我要您亲口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沈照看着他的眼睛。
“我无法回答你。”她说,“因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公道。但老实说,我还没有找到。”
文载言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
这不是他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带着试探的笑,而是一种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沈大人,您比我实诚。”他抱起猫,站起身,“我干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沈大人。您说您要查一个组织——它的名字,是不是叫‘镜中阁’?”
沈照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造了十二年的谣言,传的最远的一个,就是关于‘镜中阁’的。”文载言说,“我七年前被捕,就是因为这个谣言传到了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他推开门,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灰猫在他肩头伸了个懒腰。
“沈大人,您找上我,算是找对人了。”
他走了。
沈照坐在偏厅里,低头看着桌上的猫毛,若有所思。
第二个进来的是苏念卿。
她换了一身衣服——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一场宴会。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赴宴,更像是上刑场。
“苏姑娘。”沈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苏念卿没有坐。
她站在桌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沈大人的第一面谈,是和文载言。”她说,“他答应了?”
“答应了。”沈照说,“你也要谈条件?”
苏念卿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好听,像是珍珠落进玉盘。但沈照听得出来,这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有条件。”苏念卿说,“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沈大人,您知道玲珑阁是什么地方吗?”
沈照点了点头。
“知道。”
“那您知道,一个女子被卖进玲珑阁之后,会遇到什么吗?”
沈照沉默了片刻。
“知道。”
苏念卿看着她,那双美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水雾。
“我十岁被卖进去。”她的声音很轻,“十三岁开始接客。第一个客人是刑部侍郎,他喜欢鞭笞。那天晚上,我身上的伤,一个月才消。”
沈照攥紧了袖中的手。
“我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苏念卿继续说,“他是一个御史,来玲珑阁查案。他查的案子,恰好和我有关——那些糟蹋过我的权贵,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参。”
她停了一下。
“他参倒了六个人。那六个人,就是案卷上写的‘落马高官’。但他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他心中的公道。”
“后来呢?”
“后来,那六个人的同党报复他,诬陷他贪墨,他被革职查办,死在狱中。”苏念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死的那天,我去狱中看他。他已经被人打得不成人形,但他看到我,还是笑了一下。他说:‘念卿,你要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沈大人,我不是被冤枉的。那六个人确实是我害死的——我用美色引诱他们,让他们在朝堂上互相攻讦,最后自相残杀。我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事,所以我该死。”
她睁开眼,看着沈照。
“但我死之前,想为他们——为我,为他,为所有被糟蹋却无处伸冤的人——讨一个公道。”
沈照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什么公道?”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尝一尝见不得光的滋味。”苏念卿说,“沈大人,您查的‘镜中阁’,就是这世间最大的暗处。我想看它被照亮。”
沈照伸出手。
苏念卿低下头,看着她伸出的手。
“我不会用你。”沈照说,“我会和你一起。”
苏念卿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照的。
最后一个上午的面谈是顾未晞。
她进来的时候,沈照差点没认出她——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终于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了。但她的眼神,依然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怯怯的,不敢看人。
“顾未晞。”沈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坐吧。”
顾未晞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你不用紧张。”沈照说,“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的案子说,你八岁就被抓进监狱了。你犯了什么罪?”
顾未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沈照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