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应。
文载言的猫“喵”了一声。
“你们可以叫我沈判官,也可以叫我沈大人。”沈照继续说,“随你们便。但有几条规矩,我说清楚。”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的身份是‘顾问’,不是犯人。在照夜司的范围内,你们享有正常人的权利。出了这个门,你们依然是死囚。”
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任务——协助我破案。案子破了,功劳归你们。案子破了,你们的刑期就会减少。”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要试图逃跑。你们的案卷里都附了‘镜誓’,逃跑的代价,你们比我清楚。”
文载言终于抬起头,他怀里那只灰猫也抬起头,一人一猫用同样审视的目光看着沈照。
“沈大人。”文载言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在路上听过了。能不能说点新鲜的?”
“新鲜的?”
“比如说——”文载言站起身,将灰猫放在肩上,慢慢走向沈照,“您为什么要接这个活?”
沈照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都知道,照夜司是皇帝扔给您的烫手山芋。”文载言在她面前站定,歪着头看她,“您接了,说明您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非做不可的事。”
他笑了,笑容温和无害,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您是哪种?”
沈照盯着他,缓缓开口。
“我是那种——能让你的刑期从‘斩监候’变成‘斩立决’的人。”
文载言的笑容僵住了。
沈照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正堂中央。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熟悉照夜司的运作。三天后,第一个案子。”
她扫了一眼所有人。
“散了吧。”
六个人各自散去。文载言抱着猫走了,苏念卿从窗边转过身,看了沈照一眼,什么都没说,也走了。顾未晞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江映词对着镜子整理完头发,施施然离开。孟逾明睁开眼,瞥了沈照一眼,眼神复杂,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只有萧夜阑没有动。
他依然背对着所有人,站在最远处。
沈照走过去,绕过他,站在他面前。
萧夜阑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必须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战争雕刻过的脸。眉骨高耸,颧骨锋利,下颌线条如同刀削。他的眼窝很深,瞳孔是极淡的灰色,像是被风沙磨去了颜色。
他看着她,面无表情。
沈照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她今天凌晨从案卷库里抄下的那个“萧”字。
“这是你的笔迹。”她说。
萧夜阑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
“你在我家的案卷上签了名。”
“是。”
“为什么?”
萧夜阑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那桩案子,和我有关。”
沈照攥紧了手中的纸。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是第一个。”
她转身离开,走了三步,又停下。
“萧夜阑。”
“嗯。”
“你欠我一个真相。”
她走了。
萧夜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张纸——那个“萧”字,是他七年前在司镜院的案卷上签下的。
那天晚上,他刚被押送回京,关在司镜院的地牢里。半夜,有人带他出来,让他认一份案卷。他翻开案卷,看到“沈鹤亭”三个字时,手抖了一下。
沈鹤亭。
他认识这个人。
十七年前,他十四岁,刚参军不久。那年冬天,他接到一道密令——带兵去城南沈宅,协助调查一桩“谋反案”。
他赶到时,沈宅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在废墟中找到一个小女孩,浑身是血,被压在房梁下面。他将她抱出来,她已经没有了呼吸。他试了脉搏,没有。他试了心跳,没有。
他将她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回过头,看到那个小女孩睁开了眼睛。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沈照。
夜已经深了。
沈照坐在银杏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星星。
“看见那七颗星了吗?那是北斗七星。古人说,北斗是天的枢纽,万物的指针。你看它,就不会迷路。”
“那如果我们迷路了怎么办?”
“那就抬头看它。”
“如果天上有云呢?”
父亲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低头看镜子。镜子里的星星,和天上的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靠在树干上。
银杏叶落在她的肩上,金黄的颜色,像是碎金。
她第一次觉得,这条走了十七年的路,或许快要到终点了。
第二天一早,沈照开始逐一“收服”这六个人。
她将顺序排了一下——文载言、苏念卿、顾未晞先来,这三个是看起来最无害的。但实际上,沈照心里清楚,最危险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第一面谈在照夜司的偏厅。
文载言抱着猫推门进来,看到沈照已经坐在里面,愣了一下。
“沈大人起得真早。”他笑着说。
“坐。”沈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载言坐下,将猫放在桌上。灰猫趴在桌面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看起来比它的主人还要自在。
“文载言。”沈照开门见山,“你造谣的本事,我需要。”
文载言挑了挑眉。
“您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客气是留给朋友的。”沈照说,“你不是我朋友。”
“那我是您的什么?”
“一件工具。”沈照看着他,“我需要的工具。”
文载言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舒服地眯起眼。
“沈大人,您知道我是怎么被抓住的吗?”他问。
“案卷上写了——离火门的余孽举报了你。”
“那是官方的说法。”文载言说,“真实的情况是——我被人卖了。卖我的人,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我们一起造了十二年的谣言,推翻了八个豪族,让三千多被压迫的百姓重新分到了土地。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去找官府,把我做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沈照。
“我坐了七年牢,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