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沈照踏入皇宫。
曜朝的皇宫叫“明阙”,取“明镜高悬于宫阙之上”之意。整座宫殿群以黑白两色为主,黑色的琉璃瓦、白色的大理石柱,没有一丝杂色,看起来不像人间居所,更像一座供奉着某位神祇的庙宇。
沈照穿过九道宫门,来到勤政殿。
殿内光线昏暗,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帷幔遮住,只有殿中央一面巨大的铜镜反射着烛光,将整个大殿照得影影绰绰。皇帝曜珩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看。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曜朝的皇帝都这样——镜术师家族的血液里流淌着镜术的余毒,每一代皇帝都活不过五十岁。
“沈照。”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来了。”
“臣沈照,叩见陛下。”
“起来吧。”曜珩放下书,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沈照没有坐,她站着,等着皇帝开口。
曜珩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浅,像是镜面上的反光,看得到,摸不着。
“你的折子朕看过了。”他说,“你要重建一个独立于司镜院的特别机构,专门调查‘镜中阁’的案子。”
沈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未在折子里提过“镜中阁”三个字。这个名字,她今天凌晨才从师父口中第一次听到。
“陛下知道镜中阁?”
曜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镜面上,镜面泛起涟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你知道这面镜子叫什么吗?”他问。
“臣不知。”
“‘照世镜’。”曜珩说,“曜朝历代皇帝登基时,都要在这面镜子前进行‘镜誓’——对着镜子发誓,此生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先。谁违背了这个誓言,镜子就会照出他的真面目。”
他转过头,看着沈照。
“朕登基那年,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画面。”
“什么画面?”
“朕的父皇。”曜珩的声音很平静,“他站在朕身后,对着朕笑。但他的笑容是倒着的——嘴角向下,眼睛眯起,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沈照没有说话。
“朕问司镜院主,这是什么意思。”曜珩说,“你师父告诉朕:‘陛下的父皇,在镜中显出了真面目。他从来没有把陛下当作儿子,只当作一件工具。’”
他的手从镜面上移开,镜面的涟漪慢慢消散,重新变成一面普通的光滑铜镜。
“朕的父皇用了朕一辈子。”曜珩说,“朕不想用你一辈子。”
沈照抬起头。
“朕给你六个人。”曜珩回到龙椅上,拿起桌上的一个木匣,递给沈照,“这些人,是曜朝最危险的罪犯。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你要做的,不是让他们改过自新,而是让他们替你办案。”
沈照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六块令牌,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和编号。和她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六个人的案卷一一对应。
“陛下不怕他们逃跑?”
“他们不会。”曜珩说,“因为你是他们唯一的生路。照夜司办成了,他们戴罪立功。办不成,他们和照夜司一起消失。”
沈照看着手里的令牌,沉默了片刻。
“陛下要臣查什么?”
曜珩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沈照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怜悯。
“查你觉得该查的。”他说,“朕要的只是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见朕看不见的阴影的镜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照,朕给你这个权力,不是因为朕信任你。是因为朕相信,你不会滥用它。”
沈照将这六个名字和编号一一刻在脑子里,将令牌收回木匣。
“臣领旨。”
“去吧。”曜珩挥了挥手,“第一个案子已经在照夜司等你了。”
沈照退出勤政殿时,殿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黑白分明的宫殿,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皇帝知道镜中阁。
皇帝知道她要查镜中阁。
皇帝还给了她查镜中阁的权力。
但皇帝偏偏没有告诉她,镜中阁到底是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要么是她的盟友,要么是她的对手。而她现在还分不清。
沈照回到司镜院时,已经是傍晚。
她先去禁库找楼镜晚,但禁库的铜镜锁死了,怎么都无法打开。她试了三次,镜面都纹丝不动,像是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师父在躲她。
沈照没有再试,转身去了照夜司。
照夜司不在司镜院内,也不在皇宫内,而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叫“不见巷”,名字的由来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只是大家都说,这条巷子里的房子,从外面看很小,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照夜司就是这样的地方。
外面看,不过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没有字的匾额。推门进去,却是一个三进的院落,正堂、厢房、后花园一应俱全。院中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沈照走进正堂时,六个人已经到了。
她站在门口,将这六个人一一打量过去。
文载言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灰猫,正低头逗猫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但他偶尔抬眼看人时,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会让人心里一凛。
苏念卿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没有任何饰物,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整间屋子都亮起来。
顾未晞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膝,低着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稚嫩,但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那是长期被关押在地牢里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江映词站在铜镜前,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纹,看起来质地极好。她的面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沈照知道她已经三十九了。
孟逾明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他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
萧夜阑站在最远处,背对着所有人。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沈照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压迫感。他的肩膀很宽,腰背挺直,即使穿着囚衣,也像穿着铠甲一样。他的头发被胡乱扎在脑后,露出后颈上一道长长的刀疤。
沈照走进去,将木匣放在桌上。
“我叫沈照。”她说,“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