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账簿,你现在带不走。”他说,“禁库里的每一面镜子都会记录来访者的行为。你拿走它,明天一早就会有人知道你来过。”
沈照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我什么时候能带走它?”
“等你有了对抗整个镜中阁的力量。”楼镜晚转过身,走向镜面,“回去睡吧。明天一早,你要去见皇帝。”
“皇帝?”
“你向皇帝申请组建‘照夜司’的折子,他批了。”楼镜晚站在镜门前,侧过头看她,“但他有一个条件——照夜司的成员,不能由你挑选。你要从各地监狱里,提出六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六个人,都是甲级罪犯。”
沈照皱眉:“你要我从死囚里找人办案?”
“皇帝要你从死囚里找人办案。”楼镜晚纠正她,“他想看看,你会不会在这些人身上,找到你父亲当年的影子。”
他跨入镜面,铜镜无声地合拢。
密室重新陷入黑暗。
沈照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块碎玉。火光摇曳,玉背后的“沈”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把碎玉重新贴回胸口,转身离去。
第二天清晨,沈照回到司镜院的地面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笼罩着整个都城,远处的宫殿群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山。这是曜朝的都城——照京,一座建在九座山丘之上的城市,据说当年建都时,风水师断言此地“龙脉汇聚、紫气东来”,可保王朝千年不衰。
如今才过了三百多年。
沈照沿着司镜院的回廊往住处走,经过练功场时,看到几个年轻的镜术师学徒正在对着铜镜练习。镜中映出他们的倒影,他们对着倒影做各种手势,试图让镜中的自己做出不同的动作。
这是镜术最基本的训练——让镜像与现实分离。
沈照七岁时就开始练这个。她记得自己对着铜镜坐了三天三夜,终于让镜中的自己眨了左眼,而自己的左眼纹丝不动。
那一刻她高兴极了,跑去找师父看,师父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能让镜子里的你听话,但你什么时候能让你心里的你听话?”
她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她回到住处,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了桌上放着一道明黄绸缎的旨意。
皇帝召她今日午时入宫觐见。
沈照拿起旨意,看了一眼,放在一旁。她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下去。
茶很苦。
她想起十七年前,父亲也喜欢喝苦茶。母亲总说他“自讨苦吃”,父亲就笑着说:“人生已经很苦了,喝点苦的,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那年的腊月廿三,父亲喝完最后一杯苦茶,走出家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照放下茶杯。
还有三个时辰。
她要在这三个时辰里,做一件事——去查那六个人的案卷。
死囚的案卷,通常都锁在司镜院的案卷库第三层。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室内的铜镜常年处于激活状态,任何进入案卷库的人都会被记录下来。
沈照不在意被记录。
她走进案卷库时,守护案卷库的老吏正在打瞌睡。老吏姓钟,在司镜院干了四十年,见惯了来来往往的判官,对沈照的到来毫不在意,只是含糊地说了句“第三层左边第三排”,又沉沉睡去。
第三层左边第三排,六个木匣子。
沈照将它们一一取出,摆在长桌上。
她先打开第一个匣子。
“文载言,男,三十七岁,民间的测字先生。罪:以镜术造谣,致离火门倾覆,牵连三百余人。判决:斩监候,已押七年。”
案卷里夹着一张画像,画上的男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是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沈照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常年执笔的人。
她放下这张,打开第二个。
“苏念卿,女,二十三岁,玲珑阁花魁。罪:以美色诱骗权贵,致六名高官先后落马,其中三人死于狱中。判决:斩监候,已押五年。”
画像上的女人美得不真实,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眼睛是冷的,那是一种看透了世间所有丑陋之后才会有的冷。
第三个。
“顾未晞,女,十九岁,皇家卜司遗孤。罪:以‘预言’散布妖言,惑乱人心,致前朝余孽趁机作乱。判决:终身监禁,已押十一年。”
沈照的目光在“已押十一年”上停了一下。十九岁,押了十一年——也就是说,这个人从八岁就被关进了监狱。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犯什么罪?
她又看了一眼案卷上的罪名描述,发现了一个细节——“以‘预言’散布妖言”。那个引号不是她看错了,是案卷上本来就有的。这意味着,连办案的人都无法确定她说的到底是“预言”还是“妖言”?
沈照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打开第四个。
“江映词,女,二十九岁,司镜院前首席镜术师。罪:以镜术囚禁活人达七年,致受害者陷入‘镜中毒’状态,精神失常。判决:斩监候,已押九年。”
案卷里附着一张江映词年轻时的画像,那时的她眉目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看起来温和而无害。但她的眼神——沈照见过太多镜术师的眼睛,她认得那种眼神。
那是看透了所有人之后,选择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神。
第五个。
“孟逾明,男,三十一岁,炼尸师。罪:连续杀死十二名权贵,以私刑执行处决,情节恶劣。判决:斩监候,已押六年。”
画像上的人面容粗犷,胡茬浓密,眼神里带着一种沈照很熟悉的东西——仇恨。一种深沉的、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的仇恨。
最后一个匣子比其他五个都要大。
沈照打开它,先看到的不是案卷,而是一块令牌。铜制的令牌上刻着“镇北军”三个字,背面是一个名字。
“萧夜阑,男,三十一岁,镇北军前统帅。罪:谋逆未遂,私通敌国,意图打败朝政。判决:斩监候,已押七年。”
案卷很厚。
沈照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萧夜阑的履历——十四岁参军,十六岁升校尉,十九岁升将军,二十二岁成为镇北军最年轻的统帅。十年间,他率领镇北军与北狄交战二十余场,无一败绩。
他是曜朝百年来最耀眼的将星。
然后,在七年前的冬天,他被人告发“私通敌国”,在帅帐中被连夜押送回京。他的副将、亲兵、同袍,一夜之间全部被调离或处决。
沈照翻到案卷的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萧”字。
那个收笔时微微上挑的“萧”字。
她将这张纸凑近了看,确认了——笔迹和禁库中被刮去的那个字完全一致。
是萧夜阑留下的。
但他为什么会在自己家的案卷上留下签名?
沈照将六个匣子一一合上,重新放回原处。她走出案卷库时,钟老吏还在打瞌睡,鼾声如雷。
她回到住处,换上官服,准备入宫。
铜镜里映出她的倒影——十九岁的面容,二十六岁的眼神。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师父今早说的那句话。
“等你有了对抗整个镜中阁的力量。”
她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