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小凤过得既充实又枯燥。
充实是因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跟张伯练功,枯燥也是因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跟张伯练功。
“意守丹田,气沉涌泉,别走神!”
庙后的空地上,张伯拿着一根树枝,随时准备敲打小凤摆得不对的姿势。
小凤盘腿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努力感受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气”。但坐了快半个时辰了,除了屁股底下石头硌得生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张伯,你是不是弄错了?”小凤睁开一只眼,“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张伯的树枝“啪”地敲在她肩膀上:“专心!内功要是这么容易入门,满大街都是高手了!”
小凤揉揉被敲疼的肩膀,嘟囔道:“可是你都让我坐了好几天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我都快冻成冰块了。”
“冻成冰块也得练。”张伯难得严肃,“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你现在练的《易筋经》残篇是丐帮最正宗的内功心法,比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功夫强百倍。你好好练,以后……以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小凤注意到他又说了“以后”这个词。这几天她发现,张伯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以后”上带。
“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事,记得……”
“以后的日子,怕是没现在这么好过了。”
这些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像是一个老人在交代后事。小凤每次想追问,张伯就用练功的事岔开话题。她记下了这些反常,但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问出来的答案不一定比不问好。
“行了,休息一会儿吧。”张伯扔给她一个水囊,“喝口水,一会儿继续。”
小凤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张伯在雪地里踱步,忽然问:“张伯,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张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脸上的疤,是跟人打架留下的吧?”小凤指了指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这么长的伤,差点把脸劈成两半,一般人早死了。你活下来了,说明你武功很高。”
张伯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嗤笑一声:“高什么高,就一老要饭的。”
“那你以前是什么人呀?”小凤追问,“你会的功夫不像是一个普通乞丐能会的。《易筋经》是少林寺的宝贝,你手里有残篇,你以前是不是少林寺的?”
张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板起脸:“少打听这些没用的。你的心思应该用在练功上,不是用在打探别人隐私上。”
小凤嘿嘿一笑,也不恼,从石头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我猜你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后来犯了什么事被赶出来了,流落江湖,最后加入了丐帮。对不对?”
张伯的嘴角抽了抽。
“你别想着骗我,”小凤晃着手指,“你上次喝醉了酒,嘴里念叨过‘戒律院’三个字,还念叨过‘方丈,弟子有罪’。”
张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小凤看了半天,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这丫头,是不是什么都记得?”
“什么都记得。”小凤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你别想瞒我。”
张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往庙里走。
“张伯,你不说点啥吗?”小凤在后面喊。
“没什么好说的。”张伯头也不回,“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提它做什么。你只要知道,我教你的东西都是真本事就够了。”
小凤撇撇嘴,小声嘀咕:“每次都是这套说辞。”
但她没追上去,因为她知道,张伯不想说的话,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这个倔老头。
回到庙里,小凤发现今天的氛围不太一样。平时懒懒散散的乞丐们今天都格外精神,有的人在擦拭武器,有的人在整理行装,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新面孔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沈青站在庙中央,正和几个年长弟子商量着什么,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小凤,过来。”
小凤跑过去,仰头看他:“青哥哥,什么事啊?”
沈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拿着。”
小凤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铜钱,数了数,足足有五十文。
“这么多钱?”小凤眼睛亮了,随即又警觉起来,“你给我钱干什么呀?”
沈青笑了笑:“后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你去镇上买些年货,再买身新衣裳,咱们好好过个年。”
小凤眨了眨眼:“今年的年货不是王叔去办吗?”
“今年你去。”沈青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来了五年了,也该让你出去见见世面了。别总窝在庙里,跟个土包子似的。”
小凤被“土包子”三个字气得鼓起腮帮子:“我才不是土包子!汴京城我比你去得都多!”
沈青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小凤看不懂的东西。
“去吧,”他说,“多买些好吃的,今年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小凤把铜钱包好塞进怀里,正要往外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青哥哥,帮主他老人家今年回来过年吗?”
沈青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弟子也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帮主他……”沈青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你先准备着,等他回来,咱们一起过年。”
小凤“哦”了一声,转身跑了。但她心里清楚,沈青在说谎。因为她从没见过丐帮帮主。
从五年前她被捡回丐帮的那天起,帮主就从没出现过。每次问起,沈青都说“帮主在外办事”,或者“帮主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她问过张伯,张伯说帮主是个很厉害的人,只是不喜欢抛头露面。她又问王铁柱,王铁柱挠挠头说“帮主确实忙”。
所有人都这么说,但小凤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帮主,五年不露面,这正常吗?她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弄清楚。
但现在嘛——
小凤拍了拍怀里的铜钱,咧嘴笑了。先去镇上买好吃的!
汴京城,东市。
临近小年,街上热闹非凡。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卖窗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挤得人挪不动脚。
小凤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还是王铁柱媳妇前年给她做的,虽然已经短了一截,但洗得干干净净,加上她今天特意把脸和手都洗了,看起来倒不像个乞丐,像个普通农家的丫头。
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嘴里还嚼着刚买的芝麻糖饼,眼睛却不停地往两边的摊位上瞟。
“猪肉二十三文一斤?这不是抢钱嘛!”小凤在一个肉摊前停下,和摊主讨价还价,“十五文行不行?”
“十五文?小姑娘,你看看这肉,多肥多新鲜!十八文,不能再少了!”
“十六文,再送我两根筒骨。”
“……”摊主哭笑不得,“你这丫头,比那些大婶还会砍价。”
小凤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十六文递过去:“筒骨别忘了。”
她把猪肉和筒骨包好放进背后的竹篓里,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布庄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店家,有便宜些的布料吗?给我量一身衣裳。”
布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上下打量了小凤一眼,笑道:“小姑娘,过年穿新衣裳,怎么也得买块好料子。你看这匹红底碎花的,多喜庆,二十文一尺,做一身也就一百多文。”
小凤摸了摸那匹布料,手感确实不错,但一百多文……
她咬了咬牙:“太贵了。有没有十文一尺的?”
胖妇人撇撇嘴,从角落里翻出一匹素色的棉布:“这个便宜,八文一尺。但颜色素净,没什么花样,过年穿这个……”
“就这个。”小凤拍板,“帮我量尺寸吧。”
胖妇人叹了口气,一边给她量尺寸一边嘟囔:“哪家的大人这么抠门,过年连块好料子都不给孩子买。”
小凤没接话。
她当然想穿好看的衣裳,但五十文钱要买的东西太多了——肉、菜、面粉、年画、香烛……能省一点是一点。
量完尺寸,付了定钱,约定三天后来取,小凤背着竹篓继续逛。
走到街角,她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循着味道看过去,是一家卖烤红薯的摊子。
“大叔,红薯怎么卖?”
“三文一个,五文两个。”
小凤摸了摸钱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三文钱买了一个。滚烫的红薯捧在手心,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她眯起眼睛,满足极了。
“小凤?”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凤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凤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赵伯伯?”
赵伯伯,全名赵砚秋,是汴京城南“仁心堂”的坐堂大夫,专门给穷人看病,收费极低,有时候还免费施药。小凤有一次发高烧,就是被他治好的。
“真是你啊。”赵砚秋走过来,上下打量她,“长高了不少。怎么一个人来城里?你们丐帮的人呢?”
“他们都忙。”小凤不打算多说,笑着举起手里的红薯,“赵伯伯,吃红薯吗?我分你一半。”
赵砚秋笑着摆摆手:“我吃过了。最近身体怎么样?天冷,别冻着了。”
“好着呢。”小凤拍拍胸脯,“能吃能睡,壮得像头牛。”
“那就好。”赵砚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她,“这是几副驱寒的药,拿回去让你张伯熬了喝。老年人冬天容易犯老毛病,得注意。”
小凤接过来,心里一暖:“谢谢赵伯伯。”
“客气什么。”赵砚秋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天黑路滑,别摔着了。”
“嗯,赵伯伯再见!”
小凤挥挥手,转身融入了人群。她没注意到,赵砚秋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后,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换上了另一种表情。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决然的表情。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正等着他。
“见到了?”黑衣人声音沙哑。
“见到了。”赵砚秋垂下眼睛,“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黑衣人转身,“计划照旧,不要出任何差错。”
“等等。”赵砚秋叫住他,“她只是个孩子,我们真的要……”
黑衣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做好你的本分。”
说完,黑衣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砚秋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良久,他松开手,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巷子,重新融入街市的热闹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凤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地,她就看到庙门口站着一个人,裹着破棉袄,佝偻着身子,像一尊雕像杵在寒风里。走近一看,是张伯。
“张伯,你站这儿干啥?不冷啊?”小凤跑过去,把怀里的烤红薯塞给他,“给你,还热着呢!”
张伯接过红薯,却没吃,只是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小凤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张伯摇了摇头,转身往庙里走:“没事。进屋,外面冷。”
小凤跟在他后面,总觉得今晚的张伯不太一样。
晚饭的时候,小凤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两斤猪肉、两根筒骨、五斤白面、一包红糖、几张年画、几封香烛,还有几包赵砚秋给的药材。
“哇!凤丫头你这是发财了?”王铁柱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青哥哥给的钱。”小凤得意洋洋,“怎么样,我买的东西不差吧?”
“不差不差。”王铁柱拎起那两斤猪肉,“这肉买得好,肥瘦相间,炖一锅肯定香!”
“筒骨熬汤,白面蒸馒头,红糖做年糕……”小凤掰着手指头算,“咱们今年能过个好年!”
众人高兴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年三十的菜单。
张伯坐在角落里,没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地吃着红薯。
小凤注意到他吃得心不在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张伯,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张伯抬起眼皮看她,没说话。
“我总觉得你最近不对劲。”小凤压低声音,“你说话总像在交代后事,我害怕。”
张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啃红薯。
“张伯,你别吓我。”小凤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我……”
“没事。”张伯打断她,把啃完的红薯皮扔进火里,“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事?别瞎想。”
小凤抿着嘴,眼眶有点红。
张伯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粗糙的手掌带着茧子,硌得头皮发疼,却让小凤莫名地安心。
“小凤,你记住。”张伯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怎么突然说这个……”
“答应我。”张伯的手压在她头顶,力道有些重,“答应我。”
小凤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点了头:“我答应你。”
张伯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连小凤都看不透的苦涩。
夜深了。
庙里的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块烧红的木炭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乞丐们陆续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小凤躺在草垫子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张伯刚才说的话,越想越不安。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这话听着不像叮嘱,倒像是在诀别。
小凤猛地坐起来,借着炭火的微光看向张伯的方向。张伯侧身躺着,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小凤咬着嘴唇,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问清楚。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别问,问了会更害怕。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躺了回去。算了,明天再说吧。明天一定要问清楚。她这样想着,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白茫茫的雪地。
还是一个人。
还是喊谁的名字都没人应。
但这一次,梦里多了一样东西。远处,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树上停着一只鸟。
那只鸟浑身雪白,只有尾羽是火红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它在树上鸣叫,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呼唤她。
小凤朝那棵树跑去。
跑了很久,那棵树却越来越远。
她拼命跑,拼命跑,脚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
“小凤!”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小凤猛地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凤,起来练功!”张伯站在她面前,跟每天早晨一样,手里拿着那根树枝。
小凤揉揉眼睛,看着张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笑了。
“张伯。”
“嗯?”
“没什么。”小凤从草垫子上爬起来,伸了个大懒腰,“走吧,练功去。”
张伯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庙后走。小凤跟在他后面,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好好活着的。她答应过张伯。而且,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破庙的屋顶上,最后一片残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也是小年。
距离除夕,还有七天。
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还有……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