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夜。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破庙里的火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跳舞的鬼魅。
小凤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心神不宁。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有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口上,不疼,但膈应得慌。
她把这归结于昨晚那个梦。凌霜阁,废墟,白骨,石碑。那些画面时不时地从她脑海里冒出来,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凤丫头,你怎么不吃?”翠花婶端着一碗饺子汤递给她,“发什么呆呢?”
小凤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没……没什么。”
“是不是着凉了?”翠花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啊。”
“我好着呢。”小凤挤出一个笑容,“翠花婶,今年的饺子包了多少个呀?”
“三大盖帘,少说也有二百来个。”翠花婶掰着手指头算,“猪肉羊肉两种馅,够吃好几天的。”
“那我要吃羊肉的,多多的吃。”
“行,到时候给你单独盛一大碗。”
小凤笑了,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庙门口。
张伯今天没有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而是破天荒地待在庙里,坐在火堆旁边,那双浑浊的老眼不时地扫向庙外的黑暗,像一只警觉的老狼。
沈青也不对劲。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离开破庙,安排了好几个弟子在庙周围巡逻,说是“快过年了,防着点毛贼”。
但小凤知道,如果只是一般的毛贼,沈青不会这么紧张。她注意到,沈青腰间的短剑今天一直没有摘下来。王铁柱那把从来不用的砍刀,今天也磨得锃亮,就放在手边。还有几个年长的丐帮弟子,武器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不像是在防毛贼。这是在准备打仗。
小凤捧着饺子汤,慢慢喝着,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她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气氛让她窒息。
“小凤。”
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青哥哥。”小凤放下碗,“怎么了?”
沈青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乱了的碎发,动作很轻且很温柔。
“今天晚上,你就待在庙里,不要出去。”他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
小凤的心猛地揪紧了:“青哥哥,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沈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小凤,落在远处黑暗的庙门外,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答应我。”他说。
“我……”小凤张了张嘴,“青哥哥,你告诉我实话,我就答应你。”
沈青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能不那么聪明?”
“我一直这么聪明。”小凤的鼻子有点酸,“青哥哥,你别吓我。”
“没什么好怕的。”沈青揉了揉她的脑袋,“就是有些坏人可能要来做坏事,我们提前准备一下。你是咱们丐帮的凤雏,金贵着呢,不能让你冒险。”
“那你们呢?”小凤看着他,“你们就不金贵了?”
沈青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声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惊动了旁边的人。
“我们皮糙肉厚,不金贵。”他站起来,“行了,听话。我去安排一下。”
他转身走了。
小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沈青虽然才十六岁,但背影看起来比王铁柱还要沉重。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已经凉了的饺子汤,忽然没了胃口。
亥时。
火堆已经烧了两个时辰,木柴添了一轮又一轮。
庙里的乞丐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值夜的人在门口和墙头守着。
小凤躺在草垫子上,盖着破棉袄,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庙门“咣当咣当”地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冬夜里应该有虫鸣,有猫头鹰的叫声,有野狗的吠声。但这些声音,今晚全都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小凤的直觉告诉她,暴风雨就要来了。就在今晚。
她猛地坐起来。旁边的张伯还没有睡,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
“张伯。”小凤轻声叫他。
张伯睁开眼睛。
“我心里慌。”小凤说,“睡不着。”
张伯沉默了片刻,朝她伸出手。
小凤爬过去,靠在他身边,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张伯,你跟我说说话吧。”小凤的声音有些发颤,“说什么都行。”
张伯粗糙的大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婴儿。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又是凌霜阁?”
“不是。”张伯摇摇头,“讲一个关于凤凰的故事。”
小凤安静下来,听着。
“传说中,凤凰是一种神鸟,五百年自焚一次,然后在烈火中重生,变得更加强大。”
“自焚?”小凤皱眉,“那不就烧死了吗?”
“烧死了旧的,才能重生出新的。”张伯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凤凰涅槃,向死而生。有时候,只有经历过最深的绝望,才能获得最大的希望。”
小凤似懂非懂地听着,没有插话。
“小凤,你就是一只凤凰。”张伯低头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点光,“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不会被烧死。你会从灰烬里重生,飞得更高更远。”
小凤的眼眶红了:“张伯,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要不在了似的。”
张伯笑了,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拼了起来。
“傻丫头,我哪儿也不去。”他说,“凤凰涅槃的时候,总得有个人在旁边添柴火吧?”
小凤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张伯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把她揽进怀里,像一棵老树庇护着树下的小草。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升到半空中就灭了。
庙外,风更大了。
一个值夜的丐帮弟子裹紧了棉袄,缩在庙墙的角落里,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另一个弟子靠在庙门上,打了个哈欠:“再有两天就过年了,忍忍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忽然,靠在庙门上的那个弟子不说话了。
“怎么了?”角落里那个问。
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靠在庙门上的同伴缓缓倒了下去,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没入大半,只有箭尾露在外面,在风中微微颤动。
没有声音,没有呼喊,甚至没有血。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
角落里那个弟子的瞳孔猛地放大,张嘴想要喊,一支羽箭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贯入了他的咽喉。他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割了喉咙的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两条人命,在无声无息中被收割。
庙里,小凤忽然打了个寒颤。那不是因为冷。是有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像有人在她后脖颈吹了一口凉气。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庙门的方向。守夜的人不在。
庙门半掩着,外面的黑暗像一头张开了嘴的巨兽,等着吞噬一切。
“青哥哥……”她刚要喊,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是张伯。张伯的脸上没了先前的慈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凤从未见过的严肃和紧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庙门的方向,瞳孔收缩成了针尖。
“别出声。”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小凤的耳朵里,“听我说,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下,跟着沈青跑。听到了吗?”
小凤想说话,嘴巴被他捂着,只能拼命地眨眼睛表示听到了。
张伯松开手,一把将她从草垫子上拽起来,推向沈青的方向。
沈青已经站起来了。他在张伯捂住小凤嘴的同一瞬间就醒了,以极快的速度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同时踢醒了身边的王铁柱。
“有敌袭!”沈青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里炸开,“所有人起来!”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庙门外的黑暗中射来,钉在沈青身后的柱子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地震颤。
紧接着,更多的羽箭如雨点般从庙外飞来,穿过破败的窗户和漏风的墙缝,“笃笃笃”地钉在墙壁、柱子和地面上。
一个还在睡梦中的丐帮弟子被一支箭贯穿了肩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趴下!都趴下!”王铁柱大吼着,一把掀翻了一张桌子,挡在自己和翠花婶身前。
庙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黑暗中摸索武器,有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不动了。
小凤被沈青拽着,蹲在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放慢了的画面。
一个年轻弟子被箭射中了大腿,拖着一地的血爬向柱子,爬到一半就不动了。翠花婶抱着王铁柱的胳膊,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在发抖。张伯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后背暴露在箭雨的方向。
“张伯!你快蹲下!”小凤想把他拉下来,但他纹丝不动,像一堵墙。
“别管我。”张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箭射不死我。”
箭雨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停了。但没有人敢动。
黑暗中,脚步声响起。
很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在走,而是几十个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踏——踏——踏——”,像战鼓,像丧钟。
小凤透过柱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了一片黑色的影子。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排成两列,从破庙的正面、侧面和后山三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为首的那个人,戴着一张鬼脸面具。白面獠牙,青面红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瘆人。那张面具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寒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小凤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记得那张面具。在张伯昨晚讲的故事里——
“那天晚上,山顶上火光大盛……一队黑衣人……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
凌霜阁灭门案的那一夜。同样的黑衣人,同样的鬼面。
小凤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鬼面!”沈青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是暗枭的人!所有人戒备!”
鬼面人在庙门外停下脚步。
为首的那个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黑衣人们同时亮出了兵刃,清一色的狭长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丐帮余孽。”鬼面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一个不留。”
那只手猛地挥下。
黑衣人们如潮水般涌入了破庙。
第一道血光,在火堆的映照下炸开。一个离庙门最近的丐帮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弯刀已经划过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出来,在火光中变成一片黑色的雾。他捂着喉咙,眼睛瞪得浑圆,身体缓缓倒下,砸在火堆上,溅起一片火星。
“啊——”一声尖叫划破夜空,不知道是谁发出的。
王铁柱大吼一声,抡起砍刀迎了上去。他虽然身材魁梧,但动作不慢,一刀劈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在王铁柱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铁柱!”翠花婶尖叫。
“别过来!”王铁柱吼回去,又一刀劈下,这次砍中了那黑衣人的肩膀,血溅三尺。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另一个黑衣人已经欺身而上,弯刀从背后刺入,贯穿了他的腹部。
王铁柱低头看着从自己肚子里冒出来的刀尖,满脸不可置信。
“铁柱!——”翠花婶疯了似的扑过去,被王铁柱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
“跑……”王铁柱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带翠花……跑……”
黑衣人抽刀,王铁柱的身体轰然倒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翠花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到王铁柱身上,抱着他的头,泪如雨下。一个黑衣人走到她身后,举起弯刀。
“住手!”沈青飞身而来,一剑架住了那把弯刀,两兵相交,迸出一串火花。
“带翠花婶走!”沈青对身边的弟子喊道。
但那弟子还没来得及动,一支羽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后心。
沈青的剑势一滞,被那黑衣人抓住空隙,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供桌。
“青哥哥!”小凤想要冲出去,被张伯死死拉住。
“不要动!”张伯的声音在小凤耳边炸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小凤的胳膊,疼得她龇牙咧嘴,“你出去就是送死!”
“可是青哥哥他!——”
“他死不了!”张伯把她拖到柱子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完全挡住,“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不要动,等沈青来找你。听到了吗?”
小凤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流:“张伯,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张伯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暗枭的人从三个方向包过来,只有庙后那条密道能出去。沈青知道密道在哪儿,他会带你走。”
“那你呢?”
张伯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小凤手里。那是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上没有字,但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有些年头。
“这是《易筋经》的全本,”张伯说,“我之前教你的只是残篇,这个才是完整的。你记住,练功的时候不要急,一步一步来。”
小凤握着那本薄薄的手抄本,手在发抖:“张伯,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你自己——”
“我老了,记不住了。”张伯笑了笑,“你过目不忘,看一遍就能记住。记住了之后,把它烧了,不要留给任何人。”
“张伯……”
“别哭了。”张伯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粗糙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小凤,你是凤雏,不是普通的小乞丐。你要活下来,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庙里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不是因为没有人在打,而是因为能打的人越来越少了。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火堆被踢翻了,木炭滚了一地,有几处烧着了破棉絮和稻草,冒着浓烟。烟雾弥漫中,不辨方向,只有偶尔闪过的刀光剑影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小凤透过烟雾,看到翠花婶倒在王铁柱身边,额头上有一个血洞,眼睛还望着王铁柱的方向。
看到那个总爱跟她抢干肉吃的年轻弟子被两个黑衣人夹击,一刀砍在肩膀上,一刀捅进肚子里,他跪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然后一头栽倒。
看到那个总爱吹牛说自己年轻时候多厉害的老王头,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削去了半边脑袋,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看到那个最怕冷、总是缩在火堆旁边睡觉的小六子,被人在睡梦中割了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们的血汇成小溪,在泥地上蜿蜒流淌,被炭火烤得冒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小凤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把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脑子里。
鬼面人的刀法。
黑衣人的步法。
他们的配合方式。
他们的进攻路线。
每一条,每一处,每一个细节。
她都记住了。全都记住了。
沈青浑身是血地从烟雾中冲出来,右手拿着短剑,左手捂着腰眼,那里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张伯!密道!”他喊道。
张伯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到沈青的样子,脸色一变:“你能行吗?”
“死不了。”沈青抓住小凤的手,把她从张伯身后拽出来,“密道在供桌下面,你带她先走,我断后!”
“断什么后!”张伯一把推开他,“你带着小凤走,我来挡住他们!”
“张伯!”
“少废话!”张伯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抖得笔直,剑身在烟雾中闪着寒光,“老子三十年前就该死在终南山上,多活了三十年,已经赚了!”
小凤看着张伯手里的软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时只会拿树枝敲她脑袋的倔老头,是真的会用剑的。而且那剑,一看就不是凡品。
“张伯……”小凤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走!”张伯头也不回,软剑横扫,将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逼退三步,“快走!”
沈青不再犹豫,拉着小凤冲向供桌。
供桌已经被打翻了,下面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稻草。沈青蹲下去,在石板上一按一推,地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下去!”沈青把小凤往洞里推。
小凤扒着洞口边缘,回头看张伯。
张伯正和两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他手中的软剑忽刚忽柔,像一条银蛇在黑暗中飞舞,一时间竟挡住了两人的攻势。但他毕竟老了,体力不支,几个回合下来已经开始喘粗气。
第三个黑衣人从侧面绕过来,一刀劈向张伯的后背。
“张伯!小心后面!”小凤声嘶力竭地喊。
张伯侧身避开要害,但那刀还是划过了他的左臂,鲜血立刻染红了半截袖子。
他闷哼一声,一剑刺穿了正面那个黑衣人的喉咙,但侧面的第二个黑衣人已经趁机逼近,一刀捅进了他的腰腹。
张伯的身体僵住了。
小凤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她看到张伯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露出的刀尖。那把刀从前腹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刀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看到张伯的嘴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她听不到声音。她看到张伯的手松开软剑,缓缓抬起,朝她的方向伸过来。
像是在告别。像是在说——跑。
“张伯——!”小凤的声音撕裂了喉咙,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沈青从后面抱住了她,把她整个塞进了密道里,然后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随手拉动了密道的机关。
头顶的石板缓缓合拢,最后一缕光线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小凤听到了石板合拢的声音,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刀剑交击声,听到了张伯最后一声怒吼:“走——!”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密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沈青粗重的喘息声和小凤无法抑制的哭泣声。
“青哥哥……张伯他……他……”
“别说了。”沈青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还是强撑着,“走,往前走,密道通向后山的树林。快!”
小凤被他拉着,在黑暗中踉踉跄跄地向前跑。
她的手紧紧攥着张伯给她的那本手抄本,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纸页里,渗出血来。身后,破庙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是丐帮二十多个弟子的葬身之地。
那是小凤生活了五年的家。
那是张伯、王铁柱、翠花婶、老王头、小六子……所有人的终点。
小凤闭着眼睛跑,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中渗出来,被风吹凉,像冰碴子扎在脸上。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力气跑了。
密道的出口在后山的一片枯树林里。
沈青第一个爬出来,然后伸手把小凤拉了出来。
小凤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泥水,头发散乱,棉袄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翻涌,趴在旁边的雪地里干呕了好一阵。
“小凤。”沈青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你听我说,我们不能停,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我们必须继续跑,跑得越远越好。”
小凤的瞳孔是涣散的,好半天才聚焦到沈青脸上。
“青哥哥,”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张伯呢?”
沈青的眼眶红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张伯他……他让我们先走。”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咽刀片。
“他还会追上来的,对不对?”小凤问。
沈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小凤,肩膀微微颤抖。
小凤明白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抄本。
张伯说,让她记住里面的内容,然后烧掉。
张伯说,她是凤雏,不是普通的小乞丐。
张伯说,要活下来,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小凤把那本手抄本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泪,深深地看了一眼破庙方向的火光。
那里,正在燃烧的不只是一座破庙。
那是她的童年,她的家,她所有的亲人和回忆。
“走吧。”小凤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青哥哥,我们走。”
沈青回过头,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她站在雪地里,浑身狼狈,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鸟。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双眼睛不再是一个孩子的眼睛。里面多了一些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
仇恨。
决绝。
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沈青握住她的手,大步朝树林深处走去。身后,破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头顶,乌云散开,露出一弯冷月。
月光下,洁白的雪地上,一大一小两行脚印延伸到远方。像两条细线,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腊月二十六,子时。
丐帮分舵,灭门。幸存者只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