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不配
修炼到后半夜,林越睁开了眼。
灵气在体内游走了十二个周天,堵塞的经脉疏通了不到半成。按这个速度,想把全身经脉打通,至少需要三个月。
太慢了。
他在修真界收徒时,资质最差的弟子半个月就能完成伐毛洗髓。但那是建立在千年灵药和顶级功法的基础上,而眼下这具身体的资质,差得令人发指。
更麻烦的是,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实在太低了。
如果把修真界的灵气比作大海,这里就是一个小水洼。他打坐一整夜吸收的灵气,还不够前世一次呼吸的量。
不过,林越并不着急。
三百年都活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他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早晨五点多钟,整条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卷帘门的声音。
正打算再练一轮,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
这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脚步落地的方式经过特殊训练,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到厘米。呼吸绵长而有节奏,心跳比正常人慢得多——这是长期修炼内家功法才会有的体征。
林越微微侧头。
一个穿灰色唐装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古董店门口。七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双手拢在袖子里,正透过玻璃门朝里面张望。
老者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越身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林越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的灵力朝自己探了过来。
这是修真者的“窥探”——用灵力感知对方修为的手段。在修真界,这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相当于走过去上下打量一个人。
林越面色不变,任那道灵力扫过自己。
他的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堵塞七成,灵力波动几乎为零。在这位老者眼里,他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修炼痕迹。
果然,老者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失望。
他收回目光,伸手敲了敲玻璃门。
“还没营业。”林越坐在柜台后面,头都没抬。
“老头子不是来买东西的。”老者推门进来,说话时带着一股浓郁的茶香,像是刚从哪个茶馆里出来,“你是这店的老板?”
“是。”
“姓林?”
“是。”
老者盯着林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昨儿晚上,这条街上有灵力波动,国家级别的超自然力量管理机构已经介入调查。小伙子,你就不好奇?”
林越终于抬起头。
他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位不速之客——修为大概在B级巅峰,在这个世界算得上高手。灵根属性偏土,基本功扎实,至少修炼了四五十年。
“不好奇。”林越说。
老者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你可知道昨晚那股灵力波动的源头在哪里?”老者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就在你这间店铺里。”
“哦。”林越面不改色。
老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林越,这一次比刚才仔细得多。灵力探出的时间从两秒延长到了五秒,几乎把林越全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扫描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样——普通人。
但一个普通人在听到“国家级超自然管理机构”这种词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平静。
“小伙子,”老者压低了声音,“你跟沈家是什么关系?”
林越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认识沈家的人?”他反问。
老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柜台上。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站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院落前,双手负在身后,笑容自信而倨傲。
这个人林越认识。
不,应该说原主认识。
“沈星泽。”林越念出了照片上那人的名字。
沈家的嫡长子,沈星遥和沈星瑶的弟弟。三年前沈星遥去世后,沈星泽被送到外地“深造”,原主记忆里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一杯红酒从头浇到脚的瞬间。
“就是他。”老者点了点头,“沈家嫡子,三年前被我师父收为关门弟子,潜心修炼至今。昨天夜里,他感应到金陵城有异象,连夜赶了回来。这股灵力波动的源头,就在你这间铺子里。”
说到这里,老者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沈星泽让我来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沈家的地盘上装神弄鬼。”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慢慢笑了。
不是温暖的笑,不是和善的笑,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不知天高地厚地朝大象挥了挥拳头。
“沈家的地盘?”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这条街,三十年前是国营五金厂的家属区。沈家十五年前才买下沿街的铺面,占了七成,剩下三成还是别人的。这间店面的产权属于沈氏集团不假,但这块地,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将照片推回到老者面前。
“你说的‘地盘’,不存在的。”
老者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林越说的内容,而是因为林越说话时的那种语气——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让人无法反驳。
这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气场。
“小伙子,”老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不知道。”林越诚实地说,“也没兴趣知道。”
老者的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看上去和普通老人的手没什么区别,青筋暴露,皮肤松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林越注意到,老者的五指微微弯曲的姿势,像极了修真界某套掌法的起手式。
来者不善。
不过林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B级的修士,在他第三百六十年的闭关生涯里,连给他看门的资格都没有。
“老头子最后问你一次,”老者沉声道,“昨晚的灵力波动,跟你有没有关系?”
林越靠在椅背上,看着老者。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有关系。”
三个字,轻描淡写。
老者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灵力瞬间涌遍全身,枯瘦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柜台上的灰尘被气浪震得四散飞扬,玻璃门被震得嗡嗡作响。
而在这一连串动作的同时,老者的手已经按上了林越的肩膀。
速度快得离谱。
在这个世界的评级体系里,这一抓至少是B+级别的速度,普通人根本连看都看不清,更别说躲了。
但林越看清了。
不仅看清了,他还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做出了判断——
这一抓的力量足以捏碎花岗岩,但角度偏了三度,发力早了零点几秒,指尖的灵力分布不均匀,左侧比右侧弱了将近两成。
换句话说,破绽百出。
老者按上林越肩膀的瞬间,忽然感觉不对劲。
那只本该被他牢牢控制住的肩膀,像是变成了一条滑溜的泥鳅,他的手指明明按上去了,却找不到任何着力点。更诡异的是,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从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传过来,精准地打断了他灵力的流转路径。
然后他的手指就滑开了。
就好像那个年轻人的身体表面涂了一层油,他的所有发力都落了空。
老者脸色骤变。
他修炼了将近五十年,“擒龙手”练得炉火纯青,同级别的对手被他按住肩膀,至少三秒内动弹不得。而面前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年轻人,竟然在一瞬间就化解了他的控制。
“你——”
“年纪大了就别动手动脚。”林越拨开老者的手,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万一闪着腰,沈家还得赔你医药费。”
老者彻底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羞辱,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不透面前这个人。
修为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招式上看不出任何路数,但就是这种“看不出”,本身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在修真界,看不透一个人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对方确实是个普通人;二是对方修为远高于你;三是对方拥有某种屏蔽探查的特殊功法或法器。
老者本能地想排除第二种可能,但这个年轻人的神态、语气、反应,没有一样像是个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金陵沈家,客卿长老,赵鹤年。”老者自我介绍,语气比刚才收敛了许多,“小伙子,敢问师承何处?”
林越看都没看那张名片。
“我没有师父。”
这倒不是假话。他在修真界的师父早在两百年前就仙逝了,如今他活了三百年,论辈分,整个修真界比他高的不超过五个。
赵鹤年嘴角抽了抽。
没有师父?没有师父能把“擒龙手”化解得那么轻松?骗鬼呢?
“既然你不愿意说,老头子也不强求。”赵鹤年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林越,“不过有一句话,老头子得提醒你。”
“说。”
“沈家在金陵扎根三代,黑白两道都有根基。沈星泽少爷拜入我师父门下后,修为一日千里,如今已是B+级修士,放眼整个金陵,同辈之中没有对手。”赵鹤年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你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林越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赵鹤年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拿起柜台上的那张照片,食指和中指夹住,轻轻一弹。
照片像一把飞刀,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掠过赵鹤年的耳边,“啪”地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嵌进去半寸深。
赵鹤年猛地回头。
照片里的沈星泽正朝他笑着,但那张笑脸已经被嵌入墙壁的力道撕出了几道裂纹,看上去诡异至极。
“回去告诉沈星泽。”林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让他亲自来。”
“至于你——”
林越顿了顿。
“你不配跟我说这些。”
赵鹤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金陵修真圈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更何况羞辱他的还是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猛地转身,灵力涌动,双手结成了一个复杂的手印。
这一招是他压箱底的绝学——“撼山印”,全力催动下能把一栋小楼震塌。虽然在城里不敢用全力,但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教训,绰绰有余。
然而他手印刚结到一半,林越抬起了右手。
只是抬起来而已。
没有结印,没有催动灵力,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但赵鹤年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手僵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出林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我再说一遍。”林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不配。”
话音落下,他收回了右手。
赵鹤年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是什么?
他刚才经历了将近五十年来最恐怖的一刻——在林越抬手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生死已经完全不在自己手里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被人踩在脚下,只要对方稍微用一点力,他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本能恐惧。
他不记得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面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赵鹤年没有再说话,甚至不敢再多看林越一眼,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古董店,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微微皱眉。
刚才那一下,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既没有释放灵力,也没有动用任何功法,只是释放了一丝前世的“势”——那种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只属于绝世强者的气场。
但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连承载这股“势”都吃力。他的右手现在微微发颤,经脉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遍。
“还是太勉强了。”林越低声自语。
以他现在的状态,欺负欺负B级修士没问题,但真碰上高手,会有麻烦。
得加快修炼进度了。
他站起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原主这三年来零零碎碎记下的东西。沈家的人际关系、金陵的势力分布、还有一些道听途说的都市传说。
翻开第一页,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帘:
“星遥,我想你了。”
林越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两秒。
他能感觉到原主的情绪在那一刻涌上来——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那种明明被全世界抛弃却依然爱着一个人的执念。
他没有刻意压制这股情绪,也没有沉溺其中。
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站起身,推开古董店的玻璃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
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遛狗的大爷慢悠悠地走过,骑电动车的上班族按着喇叭从巷口穿过。
一切都很正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越知道,一切都不正常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几颗变亮的星星已经隐没在了晨光中,但龙脉的灵气涌动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比昨晚更加活跃。
灵气复苏,即将到来。
而金陵城这个龙脉汇聚之地,很快就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在这之前,他需要先把自己的修为恢复到筑基期,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还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沈星遥当年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普通的都市女孩,为什么会在婚礼当晚意外身亡?为什么沈家上下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为什么原主的记忆里关于那晚的事情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背后,藏着一只很大的手。
而那只手,迟早会伸到他面前来。
林越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店里。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炼气。
先把这具身体的底子打好,其他的事,一样一样来。
他盘腿坐下,正要继续运转功法,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老板,你这里有青铜器卖吗?”
林越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五六岁,扎着一条马尾辫,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资料,正歪着脑袋往里张望。
校服上印着金陵一中的字样,胸口别着一个“考古社”的徽章。
“没有。”林越说。
“那古钱币呢?铜镜?瓦当?什么都行!”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我们社团要办一个古物展览,学校的展品不够,我是出来找素材的!”
林越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呈乳白色,质地温润,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工艺极其精湛。普通人的眼里,这只是一块品相不错的古玉。
但在林越眼里——
那块玉佩表面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那是灵力凝结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现象。
这块玉佩,是一件法器。
而且品级不低。
林越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重新落在女孩脸上。
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身上没有任何修炼的痕迹,甚至连最基本的灵力感知都没有。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为什么会戴着一件法器?
“老板?”女孩在林越面前挥了挥手,“你还在吗?”
林越收回思绪,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古钱币有,”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女孩眨了眨眼。
“你脖子上挂的这块玉佩,让我看一眼。”
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玉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个啊……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不怎么值钱的。”
“我知道。”林越说,“我只是想看。”
女孩犹豫了片刻,最终不情不愿地把玉佩解下来,递到林越面前。
林越接过玉佩,入手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指尖涌入经脉。
果然。
这块玉佩不仅是一件法器,还是一把钥匙。
一把通往某个地方的钥匙。
而那个地方,很可能和金陵城的龙脉有关。
“老板?”女孩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看完了吗?”
林越将玉佩还给她,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苏晚晚。”女孩把玉佩重新挂好,警惕地退后一步,“你要干嘛?”
“没什么。”林越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三枚战国时期的刀币,“这三枚刀币送你了,算是我对你玉佩的谢礼。”
苏晚晚瞪大了眼睛:“三枚战国刀币?送我了?你不要钱?”
“不要。”
苏晚晚看着那个红木盒子,又看看林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狐疑。
“你该不会是那种……专门骗小姑娘的变态吧?”
林越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笑。
“不是。”他说,“我只是觉得,你的那块玉佩,以后可能会救你的命。”
苏晚晚越发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红木盒子抱在了怀里。
“那个……谢谢啊。”她边往外走边回头,“老板你人还挺好的,虽然说话怪怪的。”
林越目送她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苏晚晚。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戴着法器级别玉佩的普通高中生。
而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巧合。
他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翻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龙脉、法器、沈家、星遥。”
四个词之间,各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放下笔,闭上眼,继续修炼。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整条街慢慢热闹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间破旧的小古董店,从今天起,将成为整个都市修真界的暴风眼。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