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的风带着死人味，刮了三百里。
这话是陈锋奶奶说的。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总念叨，北邙山埋了太多人，风里都是骨头渣子味。陈锋那时候才七岁，觉得奶奶胡说八道，风哪有味道。后来上了大学，学了环境工程，才知道那叫土壤腐殖质挥发物。
可今天，他蹲在自家祖坟前，忽然觉得奶奶说得对。
风里真他妈有骨头渣子味。
“太爷爷，您老人家显显灵。”陈锋把一沓刮刮乐摊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我也不贪，中个一等奖就行，五百万，扣完税到手四百万，我给您老人家重修坟茔，汉白玉的，雕龙画凤，让您在下面倍儿有面子。”
墓碑上刻着“陈公讳德厚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一年生，公元一九八六年卒。
陈锋又磕了一个头，从兜里掏出枚一元硬币，开始刮。
第一张，谢谢惠顾。第二张，谢谢惠顾。第三张，还是谢谢惠顾。
“不是，太爷爷，您活着的时候是佃农我理解，可您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在下面还是一点关系都没有？”陈锋把刮刮乐摔在地上，“您就不能走动走动？找找关系？阎王爷那边总有彩票部门吧？”
风吹过来，松柏林哗啦啦响，像有东西在笑。
陈锋后脖颈一凉。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月光把坟地照得惨白，一座座墓碑像站着的死人，松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张牙舞爪的。远处山坳里，有几点磷火飘来飘去，绿莹莹的，跟鬼眼睛似的。
“妈的，自己吓自己。”陈锋转过头，继续刮第四张。
刮开涂层的那一刻，他眼睛直了。
中奖号码那一栏，赫然写着：888。他颤抖着手去看自己的号码——第一个数字：8。第二个数字：8。第三个数字：8。
陈锋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擂鼓。他双手举着刮刮乐，借着月光反复确认，三个数字，全是8，一模一样，一个不差。
“中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真中了？一等奖？五百万？”
一阵阴风吹过，他手里的刮刮乐被卷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面。
陈锋看见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彩票仅限阴间流通，阳间人员刮中无效。”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您在人间烧多少是多少，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地府冥通银行所有。”
陈锋愣住了。彩票从他手里飘落，像一片纸钱，慢悠悠地落在墓碑上。
“噗嗤。”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是冬天里屋檐下冰凌断裂的声音，清脆，但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笑声不大，却像一根冰针，从陈锋的耳朵眼扎进去，顺着血管一路扎到心脏，把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陈锋的脖子像生锈的发条，一格一格往后转。
他看见一抹红。
月凉如水，山间的雾气薄薄地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半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悬浮在离地三尺的虚空中，脚不沾尘，裙不落地。大红色的嫁衣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衣身上用金线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裙摆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朵在半空中盛放到极致的红莲。宽大的云袖垂落在身侧，袖口镶着繁复的金丝滚边。头上覆着一方红盖头，盖头四角坠着细碎的流苏，流苏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下巴一线——尖尖的，白得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
她赤着一双脚，足尖自然垂落，离地面差着老远一截。脚踝纤细，足背弓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脚趾圆润，指甲上残留着斑驳的蔻丹，已经褪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她双手抱在胸前。那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盖头微微低垂，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睛，但陈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红盖头落在他身上，凉飕飕的，像是在看一件挺好笑的东西。
那身嫁衣在月光下红得惊心动魄，红得不像是布料本身的颜色，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
陈锋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他的声带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方式爆发出一声嚎叫。
“鬼啊——！”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转身就跑，脚下被自己带来的供品——两个橘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枯叶堆里。脸上沾满了烂泥和碎叶子，鼻子磕在一块石子上，酸痛直冲天灵盖。他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往前蹿，一边爬一边喊：“救命！有鬼！太爷爷救命！”
“鬼？”
那女人的声音忽然变了。
陈锋趴在地上，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像是从初秋一下子掉进了三九天的冰窖。他撑着地面的手掌感觉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地上的枯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