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这辈子做过很多不靠谱的事。
比如大一期中考试前一晚通宵打游戏,结果第二天在考场睡着了,在卷子上写了大招连招表。比如为了省饭钱买了整箱泡面,连吃两周吃到口腔溃疡,说话都往外喷火星子。
但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没有今晚离谱。
他此刻正被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夹在腋下,双脚离地,在北邙山的深山老林里贴地飞行。山风灌进他的领口和裤管,冰凉的嫁衣布料蹭着他的脸,上面绣的金线凤凰硌得他颧骨生疼。女人飘得很快,赤足在夜空中轻轻一点就掠出老远,裙摆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他感觉自己像被绑在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子上。
他想喊救命,嘴一张灌了满口的风。
他想挣脱,后脖颈上那只手看着纤细白嫩,力道却像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他开始后悔。后悔来上坟,后悔刮彩票,后悔喊了那声“鬼”。尤其是最后一条。
虽然他至今没见过那方红盖头底下到底长什么样——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正在以每小时大概二十公里的速度,被一个谁都看不见的红衣女人挟持着,往一座他从来没去过的深山老林里飞。
而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千万别再叫她鬼。
陈锋发现自己还在坟地里——不对,已经不在坟地了。
眼前是飞速向后倒退的树影和灌木丛,脚下时不时擦过枯枝和碎石,鞋底在崎岖的山路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沟。他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磕头求饶的节奏里,整个人恍惚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拖着往深山里走——不对,是飞。
那女人还悬浮在半空中。周身干干净净,没有红雾,没有金光。月光照在她身上,那身大红嫁衣安静地垂落着,裙摆被夜风吹起一个小小的褶。金线绣的凤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是在沉睡。她双手依旧抱在胸前,赤足悬空,脚尖轻轻点一下空气身形就往前掠出丈余。
红盖头覆着她的脸,看不见表情。但盖头下的气场已经从刚才那种能压塌山岳的压迫感,变成了一种气鼓鼓的沉默。像是一场雷雨过后,天还没放晴,但至少不劈雷了。
她手腕上似乎有两圈极淡的金色光痕一闪而过,被嫁衣的云袖遮住了。
陈锋被她夹在腋下,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挂在她身侧。他的脖子被钳得死死的,脑袋窝在她腰际,脸上的泥渍蹭脏了她嫁衣的腰封。他斜着眼往上瞄了一眼——红盖头的流苏就在他头顶晃荡,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盖头微微歪了一个角度。
“醒了?”声音清冷淡漠,带着一丝没好气,“磕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把自己磕晕了。”
陈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里只冒出来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后脖颈上的手立刻收紧了几分,他立刻老实了。
“那个……女仙人,”他声音闷闷的,脸被挤在嫁衣的布料上,说话带着鼻音,“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能不能给点提示?我心里好有个准备。”
“到了你就知道了。”
“……您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女人没答话。但陈锋感觉到夹着他脖子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又往前飘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围的树影忽然向两边退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老宅出现在月光下。
宅子很大,但已破败得不成样子。高高的院墙塌了好几处豁口,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正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板上钉着的铜钉锈成了深绿色,像是长了一层霉斑。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字迹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只能隐约看出第一个字是“林”。
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子,一尊歪倒在地,另一尊虽然还站着,但狮头被砸掉了半边,断裂面上爬满了藤蔓。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宅子深处低声哭泣。
陈锋看着这座宅子,后脊梁骨蹿上来一股凉意。
“这……这是哪儿?”
女人没理他。她悬停在老宅门前,赤足在空中虚点两下,身形缓缓降落在石阶前。然后她松开了夹着陈锋的胳膊——陈锋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一样摔在石板地上,摔得他闷哼一声。
他趴在石阶上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手掌撑着石阶上滑腻的青苔,费了好大劲才颤颤巍巍站起来。膝盖在发抖,腿肚子在发抖,连耳垂都在发抖。
他抬眼去看那女人。她悬浮在石阶上方,双手抱胸,赤足离地三寸,身后是那扇破败的木门和歪倒的石狮。月光照在她的大红嫁衣上,那红色在残垣断壁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废墟中开出来的一朵纸花。
“这是……林氏老宅。”陈锋认出了门匾上的字,声音更抖了,“我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这宅子民国时候就没人了,闹——”他硬生生把“闹鬼”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闹……闹荒。对,闹荒。”
女人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但她没拆穿他。只是歪了歪头,盖头上的流苏斜斜晃动:“姑奶奶长得有这么可怕吗?”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逗弄,又像是真的在问。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趣味——她知道陈锋看不见自己的脸,却偏要这样问。
陈锋看着她——看着那方遮住了整张脸的红盖头,嘴角扯了一下,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结果面部肌肉完全不听使唤,嘴角抽动着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可……可怕。”
女人周身的气场瞬间变了。微微嘟嘴的动作带动盖头下沿轻轻一颤,一缕极淡的绯红色雾气从她袖口溢出来。
“嗯……?”就一个字,嗯得千回百转,上扬的尾音里压着十成的压迫感。
陈锋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脑袋里的求生本能以最高功率运转,手臂拼命摆动,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不……不可怕!一点也不可怕!”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堪称惨不忍睹——前一秒还是极度惊恐,后一秒就硬生生挤出一个殷勤的笑,眼角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努力往上翘。
女人袖口那缕淡红色的雾气悄然收了回去。盖头下的下巴微微扬了扬。
她没再跟他废话,转过身,飘上了石阶。赤足踏上石阶的那一刻,石缝里的青苔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她伸出手,嫁衣的云袖滑落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和指尖上残褪的暗红蔻丹。手掌轻轻一推,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向内敞开了。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混着泥土、朽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院子里黑洞洞的,月光照不进去,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有几棵枯死的树,树干扭曲地伸向天空。
“进来。”女人头也不回地说。
“不——我不进去——”陈锋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转过身。红盖头对准了他。
陈锋感到那缕淡红色的雾气又从她袖口飘了出来。这次甚至比刚才还浓了一点点。
他立刻往前迈了三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是说——您先请,我这就跟上。”
他跨过了门槛,走进了林氏老宅的前院。
脚下的青砖路面被野草顶得高低不平,两旁的厢房窗户破了大半,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正前方是一道影壁,壁上的砖雕已经被藤蔓覆盖,只能隐约看出原本刻的是松鹤延年。
女人已经飘到了影壁后面。陈锋小跑着跟上去,绕过影壁,眼前是一个更大的内院。
内院正中央,有一口井。
那口井不大,井沿是用青石砌成的八角形,石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青苔。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隐隐约约刻着什么纹路,被青苔填去了大半,看不清楚。月光正照在那口井上,照得青苔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青苔底下缓缓蠕动着。
井口边缘有一行刻痕,比石板上的纹路要清晰一些。陈锋眯着眼凑近看了一眼,那刻痕是一个字——或者说是半个字,被一道裂纹从中间劈开了。
像是一个“林”字,又像是什么别的字。
女人飘到了井边。她在井沿上坐了下来,大红嫁衣的裙摆在青苔斑驳的石面上铺展开来,盖头的流苏垂在井沿边,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抬起一只赤足,脚尖在井盖的石板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两声响。
“到了。”
陈锋站在内院中央,看着坐在井沿上的红衣女人,看着那座被青苔吞没的井,看着四周黑洞洞的破败厢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长满荒草的地面上。风吹过来,厢房的破窗户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里拍打着窗框。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妈的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我……”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觉得,我还是回去比较好。您一个人在井边也挺自在的,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想跑。
女人连头都没回。云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道卷住了陈锋的后脖领子,把他硬生生拖了回来。
陈锋被那股力道拽得一个踉跄,直接摔在了井沿边上。他的手掌撑在井盖的石板上,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青苔。那块石板很厚,上面除了青苔之外,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花纹,不是装饰,是一个完整的圆形阵法,和他之前在白色虚空里脚底下那个阵法一模一样。
但陈锋没见过那个阵法,他什么都不认识。他只感觉到掌心下面的石板微微震了一下。
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他。
“你——”他猛地缩回手,声音都变了调,“这井——这井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女人歪了歪头,盖头上的流苏一晃。
“你觉得有什么东西?”
“我觉得有——”
她忽然打断他,语气轻松,“这井底下有好东西,你帮姑奶奶一个忙,姑奶奶分你一成。”
陈锋愣住了。他本能地觉得这绝壁是个坑,但耳朵还是竖了起来。
“什么……好东西?”
“金银珠宝,玉器古玩,都是林家以前的宝贝。”女人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更诱人了,像一条蛇在一点点盘紧,“够你买一辈子的彩票。也不用中什么一等奖。全都是你的——哦不,一成是你的。另外九成,是姑奶奶的。”
陈锋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我不能都拿走?”
女人盖头下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实在没忍住。
“因为那九成,”她说,“本来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