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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14 19:15:50

江晚棠是被鸽子吵醒的。

翅膀扑棱棱划过窗户的声音,像一把小扫帚在玻璃上飞快扫了一下。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单是白的。窗户朝东,灰蓝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隔夜米粥的味道。窗外鸽子咕咕咕叫了三声,停一下,又叫三声。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白——是像被刮过一遍,梦的残渣都没剩下。她只记得自己叫江晚棠,二十三岁,在一场意外之后住进这家医院。别的没了。每次试着去想“意外”的细节,脑子里就像被一只手按进棉花里,软绵绵的,什么都使不上劲。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喊得很急。然后是碎玻璃的声音。然后没了。

她偏头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九点十一分。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九点十二分。“23床,该打针了。”圆脸,本地口音,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酒精棉球、止血带、注射液。她敲开玻璃瓶,药水吸进针管,针尖朝上推出一小滴药水,亮晶晶的像眼泪。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好。”江晚棠的声音有点哑。“那就好。你恢复得不错,顾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的。”护士把止血带绑在她上臂,拍两下找血管。酒精棉球擦过皮肤时一点凉,针尖刺进去,她没皱眉。“按一会儿。中午饭有粥,你多吃两口。昨天你只喝了半碗。”护士端着托盘走了。门关上,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23床醒了,状态还行。”然后一个男声回答,很低的“嗯”。江晚棠按着棉球,看着天花板。病房里安静下来。

九点二十分。窗外鸽子扑棱翅膀。隔壁床的老人开始咳嗽。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咳完,安静。九点二十五分,走廊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护士长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护士和一个年轻医生。“23床,江晚棠,二十三岁,意外致颅脑损伤,昏迷两周后苏醒,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护士长念完抬头,“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好。”护士们散开检查仪器。那个年轻医生站在护士长身后,白大褂整整齐齐,胸口别着笔,口袋露出一角工作证。他低着头翻病历,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合上,转身走了出去。

“那是谁?”“顾医生,神经内科的,你的主治医生。”护士长合上病历夹,“他每天都来查房,你可能没注意。好好休息。”她们走了。江晚棠看着门口。顾衍翻病历的动作让她不太舒服——每一页翻得完全一样快,像机器。正常人翻病历会有快有慢,但他从头到尾匀速,在最后一页停了一拍,走了。

也许只是太无聊了。住院的日子什么都没有,时间像拧干的海绵,只能去抠那些小事——鸽子飞的次数,咳嗽的次数,陌生医生在哪一页停了一下。

十点,护工推小车来发餐具。白粥,温水。粥喝到一半她忽然恶心——不是胃不舒服,是脑子闪过一个画面。她坐在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人,喝咖啡,手指敲杯沿。画面被剪断了。她放下勺子,把碗推到床头柜最远的角落。

十一点量体温。十二点午饭,她没怎么吃。下午过得更慢。她试着回忆。记得自己住城北,门口有棵大樟树。妈妈爱养月季但总养不活,浇水太多,根烂了。这些记忆是清晰的,有颜色的。但一想“意外”,只有棉花,和那个喊她名字的男人的声音。下午三点,有人推开过她的门。不是穿白大褂的,深色衣服,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就退出去了。等她坐起来,门已经关上了。

七点晚查房,顾衍不在。护士说他在值班室。九点,灯关了,只留床头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茶渍。隔壁床老人睡着了,呼吸缓慢。江晚棠在黑暗里睁着眼。她觉得今天很奇怪。不是因为鸽子、咳嗽、医生翻病历——是因为所有事都像经历过一遍。护士说“顾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的”,尾音往上扬,扬到一半收住,像念错了一句背熟了的台词。护士长念病历,每一次停顿在同一个地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可能是住院太久,时间感错乱了。昏迷两周的人醒来觉得时间不对劲,应该是正常的。

明天一切都会好的。明天她会想起来更多。明天那个姓顾的医生会抬头看她一眼。她闭上眼。鸽子扑棱棱划过窗户。咕咕咕,三声,停一下,又三声。江晚棠睁开眼。天花板白的,墙壁白的,被单白的。灰蓝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窗外鸽子叫。她偏头看电子钟。九点十一分。她盯着那个数字。秒针在走,跳到十二,跳到十三。不是坏的。门开了。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金属碰到玻璃台面,清脆的一声。“23床,该打针了。”

圆脸。本地口音。酒精棉球。止血带。注射液。“今天感觉怎么样?”江晚棠没说话。她看着护士敲开玻璃瓶,把药水吸进针管,针尖朝上推出一小滴药水。每一个动作都和昨天一样。敲瓶的位置,吸药的速度,推针的角度。一模一样。“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又问了一遍。“还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像别人的。“那就好。你恢复得不错,顾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的。”绑止血带,拍两下找血管,“中午饭有粥,你多吃两口。昨天你只喝了半碗。”针尖刺进去,拔出来,棉球按住。护士走了。走廊里——“23床醒了,状态还行。”“嗯。”

江晚棠按着手臂上的棉球,指尖在抖。不能抖。她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回被子上。时间感错乱。有医学解释的。一定有。九点二十分。鸽子扑翅膀。隔壁床老人咳嗽。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和昨天分秒不差。门推开。护士长走进来,后面跟着护士和顾衍。

“23床,江晚棠,二十三岁,意外致颅脑损伤,昏迷两周后苏醒,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好。”护士们散开。顾衍站在护士长身后,白大褂,胸前的笔,低着头翻病历。从头到尾匀速,最后一页停了一拍,合上,转身。“护士长。”江晚棠开口。护士长停下来。“今天几号?”“四月八号。怎么了?”“没什么。确认一下。”门关上。

四月八号。昨天也是四月八号。江晚棠攥紧了被子。她需要验证。不是用脑子——脑子会骗人。她需要一个不会被重置的东西。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发软,扶床沿站稳。走到窗前,外面是医院后院,两棵梧桐树,铁皮垃圾桶。窗台角落里有一支铅笔头,削得很尖,大概小拇指长。她攥着铅笔蹲到床头柜前,从抽屉里找到一张药盒的说明书,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一。”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床垫底下最深的角落,用床单盖住压紧。回到床上躺好。如果明天这个字还在,至少证明她不是完全疯了。如果明天这个字消失了——那就是有人在重置。

下午三点,门又被推开一条缝。深色衣服的人探进半个身子,又要退出去。“等一下。”江晚棠坐起来。门停住了。那个人没进来,也没走。沉默了两秒,门从外面被轻轻拉上了。走廊里脚步声远去。她盯着门,手心出汗。六点天黑。七点查房,没有顾衍。九点熄灯。橘黄色小夜灯亮着。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在等。等鸽子叫,等天亮,等电子钟跳到九点十一分。

鸽子扑棱棱划过窗户。咕咕咕,三声,停,又三声。江晚棠睁开眼,第一个动作是翻身看电子钟。九点十一分。然后她掀开被子蹲到床边,把手探进床垫底下。手指碰到了纸条的边角。她把它抽出来。药盒说明书,背面是她写的“一”字。铅笔字,边角有一点蹭花了,但还在。她把纸条翻过来。正面是药品说明。适应症、用法用量、不良反应。最下方有一行她没见过的字。不是她写的。笔迹很乱,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把纸都戳破了。“六月十七日。别喝粥。”江晚棠蹲在床边,把那张纸握在手心里。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六月十七日。可她记得护士长说今天是四月八号。她转头看窗外。鸽子又飞过去了,翅膀在灰蓝色的天上切出弧线。门开了。九点十二分。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23床,该打针了。”江晚棠把纸条塞进病号服口袋,抬起头看着护士。“今天几号?”护士愣了一下,笑了。“四月八号呀。你这丫头,住久了日子都过忘了吧。”“对,”江晚棠说,“过忘了。”她把手臂伸出去。酒精棉球擦过皮肤。针尖刺进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护士身后的门。那扇门今天还会被推开。

她一整天都会等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等他探进来半个身子的时候,她会把纸条上的五个字拍在他面前,然后问他一个问题。

六月十七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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