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眼不渗血了。
江晚棠把纸条塞回病号服口袋,指尖在布料上按了按,确认那张叠了两折的纸片贴着自己的大腿外侧,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任何人隔着被子看出来。
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散了。护士长带着人去下一间病房,那个叫顾衍的医生跟在最后,白大褂下摆擦过门框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是护士们那种细碎的快步,是更慢的、每一步都均匀的步子,像他翻病历一样,从头到尾匀速。
她靠在枕头上,把刚才脑子里转的那句话又转了一遍。六月十七日。纸条上的日期是六月十七日。护士长说今天是四月八号。这两个日期之间隔着整整两个多月,七十天。七十次鸽子叫,七十次咳嗽,七十次“今天感觉怎么样”,七十次她喝到一半就恶心的粥。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间病房里过了多少个四月八号。十个?二十个?在她发现纸条之前,所有的日子重叠在一起,像一沓被水泡过的纸,全粘住了,分不开。她只记得每一个今天——护士敲开玻璃瓶,针尖推出药水,鸽子在九点十二分飞过。而昨天永远是空白。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她手里有一张前一天的自己留下的纸条。前一天的“她”在纸条上写了一个“一”字,然后另一个人——不是她,是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在纸条背面写了五个字。六月十七日。别喝粥。
她需要弄清楚他是谁。
上午的时间流得很慢。十点,护工推车来送粥。不锈钢碗搁在床头柜上,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用勺子一碰就破了,底下烫,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粥的味道很淡,几乎尝不出什么,只有米煮烂之后那种淀粉的微甜。喝了两口她就把碗放下了。不是恶心——今天脑子里没有闪那些碎片画面,咖啡杯和手指和碎玻璃都没来。她只是不敢。那张纸条上写得很清楚。“别喝粥。”她不知道粥里有什么,不知道是每碗粥都有问题还是只有今天的有问题,不知道那个留纸条的人说的是“不喝粥就能打破循环”还是“这碗粥有毒”。但她信他。因为他写的三个字在前面——六月十七日。这个日期是真的。比四月八号更真。她把碗推到床头柜最远的那个角上。护工来收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没喝完的粥倒进回收桶里。不锈钢碗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十一点量体温。十二点午饭,她挑着菜吃了几口,把装着紫菜蛋花汤的塑料碗也推远了。汤她也没怎么碰。不管纸条上说的是粥还是所有入口的东西,她决定今天尽量少吃少喝。
下午的时间过得更慢。窗外的云从左边飘到右边,有一片形状像马的云在两点左右被风扯碎了,马尾变成两截,又变成三截,最后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把被子拉到胸口,半躺着,眼睛一直盯着门。三点整。门把手响了。不是查房。查房的推门是利落的,一把推开,护士长走进来的时候门板会撞到墙上的防撞条。但下午这个推门不一样——把手转动得很轻,门只被推开一条缝,大概二十厘米。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探进半个身子。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记忆残渣里一样。
江晚棠这次没有等。“你进来。”她说。那个人停在门缝中间。走廊里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逆光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把门关上。”江晚棠说。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门推开,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轻轻合上。门锁咔哒一声扣住了。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午睡,呼吸很慢,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斜的长方形。那个人站在门背后的阴影里,帽檐下面露出半张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比她小不了多少。下巴很尖,嘴唇干裂起皮了,像是很久没喝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看她。
“你是这儿的病人?”江晚棠问。他摇头。“护工?”又摇头。“你是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以前在这层楼住过。我妹妹在这里。”“她住哪间病房。”“以前是这间。”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她三个月前出院了。死了。”
他说“死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握门把手的手指关节全白了。
“你给我写的纸条。”江晚棠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药盒说明书,拿出来展开。背面朝上,五个字,铅笔字,写得很重,把纸都戳破了。“六月十七日。别喝粥。这是你的字。”他没有否认。“你说今天是六月十七号。”“是。”“护士长说今天是四月八号。”“她说的不是真的。”他抬起眼睛看她,眼神不是平静的——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从缝隙里漏出来,很烫。“这间病房里没有人说真话。医生,护士,护工,全部。他们把每一天都调成了四月八号。但你喝的粥不一样。粥是有日期的。四月八号的粥是白粥。六月十七号的粥里加了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妹妹也是——她一开始只是头晕,后来是恶心,再后来认不出我。她在这间病房里住了四十一天,每一天都是四月八号。”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血来,他用袖子擦掉,动作很急。“我没有证据。我花了三个月才找到你。在你之前还有一个女孩子,她在这里住过。从入院到转院,病历上从头到尾记的只有一天。我去找过她的家人。”“找到了吗。”“找到了。”他说,“她家人说她没有住过院。健康活着的,上班,吃饭,养猫。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住院’。可是她在这间病房里待过整整两个半月。没有人记得。”
江晚棠握着纸条的手指收紧了。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你怎么知道这张纸条我会看见。”“我不知道。”他说,“我每天下午三点都来。推开门,看一眼床上的人是不是换了。如果你不在了——如果你转院了,或者醒了,或者——我就把纸条塞到床垫底下。下一个躺在这里的人总会看见的。”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沓纸。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纸条,有的写在挂号单背面,有的写在病历纸角落,有的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白边。他一张一张摊在她面前的床单上。每一张上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一张字很大,只写了三个字——救救我。
“这是之前的人留下的。不是所有人都醒了。有些人循环了几十天,然后不见了。护士说转院了。但转院记录上没有她们的名字。”江晚棠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看过。有一张纸条上用口红写的,字迹很淡,写了好几遍才成形——“别信顾医生。”她把这张纸条单独挑出来。“这个呢。”“我不知道。这张是很久以前的了,我来之前就有了。”他停了一下,“但顾医生——你少看他的眼睛。我妹妹说,那个人看你眼睛的时候,你在他的病历上没有秘密了。”
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咳嗽了一下。他们同时安静下来。等老太太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江晚棠才开口。“你叫什么。”“陈北。”“陈北。你妹妹叫什么。”“陈南。”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我爸取名字很省事。东南西北。我有个堂姐叫陈东,还有个堂弟叫陈西。”“你妹妹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陈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下头,帽檐遮住了整张脸。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她说这间病房是一口井。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护士说同样的话。鸽子在同样的时间飞过去。她说井底有一个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但每重复一天,那东西就往上升一点。等它升到井口,一切就来不及了。”
他把一张新的纸条放在她床头柜上。不是那种从报纸上撕的白边,是正规的便签纸,淡黄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手机号码,数字歪歪扭扭。“这是我的电话。我不能每天都来——他们要换门禁卡了。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打这个号码。能打通,但没人会说话。”“为什么。”“因为接电话的人不是我。”他抿了一下嘴唇,裂口又被扯开,血珠渗出来。“是我妹妹的手机。她死后我一直在交话费。有时候我会打过去——没有人接。但有的时候,挂断之后会收到一条短信。”“什么短信。”“‘我在井底。’”
江晚棠看着那张便签纸。淡黄色,圆珠笔写的号码,数字歪歪扭扭。她把便签纸叠起来,和那张药盒说明书放在一起。“陈北。”她说。他抬头。“你妹妹说不要看顾衍的眼睛。你看过他的眼睛吗。”陈北没有回答。他把那些散落在床单上的纸条一张一张收起来,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外套口袋里。收完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我该走了。明天的三点,如果来的人不是我——就是门禁卡换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照进房间,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一直伸到她床脚。他侧身挤出门缝,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往左边去了,越来越远,被防火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噜声一起一伏,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监护仪的绿灯在闪,滴,滴,滴。
江晚棠低头看着手心里两张纸条。一张写着“六月十七日。别喝粥。”一张写着一个永远不会有人接的电话号码。她把纸条上的号码默念了三遍,背下来,然后把便签纸撕碎了扔进床头柜下面的垃圾桶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背号码——也许只是需要一个锚。一个不属于这间病房的、真实存在的东西。
陈北和他妹妹是真实的。那些字条是真实的。六月十七日这个日期是真实的。在所有“四月八号”的重复里,这些东西是凸出来的,有纹理的,能被指甲刮出印子来的。像记忆应该有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今晚她要睡得很清醒。明天鸽子叫的时候,她要记住一件事——四月八号是假的。她的每一天都不是从头开始的。有人在给她吃药。有人把她的日子从日历上撕掉了。有一个叫陈北的少年每天下午三点推开门看她还在不在。有一个叫陈南的女孩子在这张床上循环了四十一天,最后不见了。
还有一个叫顾衍的医生,每天翻她的病历,从头翻到尾,匀速,不停歇。翻到最后一页停一拍。然后合上,转身走出去。没有看过她一眼。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嗡鸣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明天。明天她要让顾衍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