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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14 19:15:50

江晚棠把纸条塞回口袋,指尖在布料上按了按。她抬头看护士——圆脸,本地口音,正把针管里的药水推进输液管。每一个动作都和昨天一样,和昨天的昨天一样。

护士走了。走廊里那句“23床醒了,状态还行”准时响起,然后是顾衍低低的一声“嗯”。九点二十分。鸽子扑翅膀。隔壁床老人咳嗽,四下。江晚棠在心里跟着默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她已经能把这条时间线背下来了。九点十一分醒,九点十二分打针,九点二十分鸽子叫,九点二十五分护士长带人查房。每一天都是四月八号。每一个四月八号都分秒不差。只有那张纸条不一样。六月十七日。别喝粥。那是这间病房里唯一不属于四月八号的东西。

九点二十五分。门被推开。护士长走在前面,嘴里已经在念那一段她倒背如流的病历。两个护士散开,检查仪器,翻护理记录。顾衍站在护士长身后,白大褂扣到最上面那颗,低着头翻病历。江晚棠看着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匀速,机械,翻到最后一页停一拍,合上。然后他转身。“顾医生。”江晚棠开口。他停住了。背影停在门口,白大褂的下摆还没落定。停了大概两秒,他转过头来看她。

这是江晚棠第一次正对着他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深,不是纯黑的,带一点很深的棕。眼角有一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了。”他问。“我想问一下,我的情况怎么样。”江晚棠说。她需要一个理由让他多停一会儿。她需要多看他的眼睛。顾衍把病历翻开,低头扫了一眼。“生命体征平稳,认知功能恢复良好。继续观察。”他的回答和他翻病历一样匀速,像在背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那什么时候能出院。”“看恢复情况。”他合上病历,转身走了。白大褂擦过门框,没有任何声响。护士长也跟着出去了。门关上。

江晚棠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她刚才看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他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太平静了。一个人被病人忽然叫住、被盯着看了五秒,总该有一点意外,一点不自在。他没有。像是一潭水,她扔了一颗石子下去,水面纹丝不动。那不是真的平静。那是被训练过的平静。

十点。护工推小车来送粥。白粥,温水。不锈钢碗搁在床头柜上,热气往上飘。江晚棠端起碗。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很稀,米粒都煮化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舀了一勺送到嘴边,然后停住了。别喝粥。她把碗放下。推到床头柜最远的角落。护工来收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没喝完的粥倒进回收桶里。

下午三点。门把手响了。不是查房——查房的推门是利落的。这个推门很轻,把手转动得很慢,门只被推开一条缝,大概二十厘米。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探进半个身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陈北。”江晚棠说。那个人顿了一下。然后他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轻轻合上。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下巴尖瘦,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是青色的阴影。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了。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他说。“你说你每天都来。你昨天也来了。”江晚棠看着他,“你说今天是六月十七号。”“是。”“护士长说今天是四月八号。”“她说的不是真的。”陈北靠在门背后,声音压得很低,“这间病房里没有人说真话。医生,护士,护工,全部。他们把每一天都调成了四月八号。”“为什么。”“我不知道。”他抿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血来,他用袖子擦掉,动作很用力,“我只知道,我妹妹在这间病房里住了四十一天。每一天都是四月八号。她喝的粥里加了东西。一开始只是头晕,后来是恶心,再后来她认不出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咬着牙把发抖的部分压回去,“第四十一天,她被转院了。转院记录上没有她的名字。”“你妹妹叫什么。”“陈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她死后我一直在交她的手机话费。有时候我会打过去——没有人接。但有的时候,挂断之后会收到一条短信。”“什么短信。”陈北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他点开短信界面,把屏幕转向她。

最近一条短信,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发件人:陈南。“我在井底。”江晚棠盯着那四个字。字体是默认的宋体,冷冰冰的。发件时间是今天——六月十七日——凌晨。“她还发过别的吗。”陈北往下翻。七天前,凌晨两点十一分。“水很冷。”十二天前,凌晨四点零三分。“哥,我害怕。”二十天前,凌晨一点二十八分。“不要喝粥。”翻到最早的一条,日期是三个月前。“她进来了。”

江晚棠抬起头。“‘她’是谁。”陈北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收回去,重新戴上帽子,帽檐压过眉毛。“我该走了。门禁卡明天就换,我不能再来这层楼了。”他拉开门,侧身挤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他停了一下。“顾衍的眼睛,你看过吗。”“今天看了。”“什么感觉。”江晚棠想了想。“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东西。”陈北说。门关上了。脚步声往左边去了,越来越远,被防火门关上的声音截断。

江晚棠坐在床上。她把陈北的话在心里转了一遍又一遍。不要喝粥。死水底下有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根无名指又在动了——不是她的手指在动。是他的。那个每天低着头翻病历、匀速翻到最后一页的人。他在她掌心里写过字。不在这里,不在四月八号,在那些被重置的日子之前。

六点。天黑了一层。窗外鸽子又飞过一次,翅膀扑棱棱的。七点。晚查房。护士长带着两个护士走进来。量体温,问情况,记录。这次顾衍在里面。他站在护士长身后,依旧是那副样子。白大褂,胸口的笔,低着头的角度。但这一次,他没有翻病历。他手里没有病历。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江晚棠注意到他的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口袋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凸起——像是放了一个小瓶子。

“顾医生。”江晚棠说。他抬起眼来看她。“你今天没带病历。”护士长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晚棠看见了——护士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顾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疤。他把手放回身侧,看着她。“今天的记录已经写完了。”他说。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去了。护士长带着护士们走了。门关上。江晚棠靠在枕头上。她在想两件事。第一,护士长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第二,顾衍口袋里的那个小瓶子,是不是装药的。

九点。灯关了。橘黄色小夜灯亮着。隔壁床老人睡着了,呼吸缓慢。江晚棠闭着眼睛没有睡。她在等明天。鸽子扑棱棱划过窗户。咕咕咕,三声,停,又三声。江晚棠睁开眼。天花板白的。九点十一分。她没等护士来打针。直接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站住。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在响。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灰蓝色的天光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交班,一个在写记录,一个在整理药车。

然后她看见了顾衍。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对着她。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那个人不是医院的——西装裁剪合体,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们的对话很简短,顾衍点了点头,那个人转身走了。顾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走远,然后他转过身来。

江晚棠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和查房时完全不一样。那张脸在没有白大褂的时候,很疲惫。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疲惫——是那种一直绷着什么东西、一直绷着、然后有一个瞬间找不到继续绷下去的理由了的那种疲惫。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抬手按了按眉心。那个动作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睁开眼睛,把毛衣的领子拉正,推开旁边的门走了进去。那是医生办公室。

江晚棠退回病房,轻轻合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了。九点十二分。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23床,该打针了。”江晚棠回到床上,把手臂伸出去。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穿白大褂的顾衍是那样的,那每天查房时那个平静得不像真人的顾衍,是谁装的。

针尖刺进去。她没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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