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棠没有回床上。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把手从棉球上移开。针眼已经不渗血了,手臂上留下一个小红点,周围有一点发青。她把病号服的袖子拉下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两棵梧桐树,一个铁皮垃圾桶,一条空荡荡的水泥路。灰蓝色的天光铺在路面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站在窗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见的那一幕——走廊尽头,顾衍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抬手按眉心。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十秒,但足够让她看清一件事:这个人的疲惫是真的。不是没睡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的累。
九点二十五分。门推开。护士长带着两个护士和顾衍走进来。江晚棠从窗前转过身,看着他。白大褂,胸口的笔,低着头的角度。他又变回了那个“顾医生”——平静、匀速、机械。刚才走廊里那个靠在墙上的人像是被她无意间撞破的另一个版本。“23床,江晚棠,二十三岁,意外致颅脑损伤,昏迷后苏醒,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护士长念完例行台词,“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好。”护士们散开检查仪器。顾衍站在护士长身后,手里拿着病历,低着头翻。江晚棠看着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无名指上那道旧伤疤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拍。然后合上,转身。她等他走出去才开口。
“护士长,我想问一下顾医生办公室怎么走。”护士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你找他有什么事?”“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我恢复的情况,刚才查房忘了说。”护士长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上午剩下的时间,江晚棠都在等。十点,护工推小车来送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等护工走了,把粥倒进了窗台花盆里。花盆里种着一株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发黄卷边,粥倒进去的时候泥土发出一阵吸水的细响。她不知道粥里有没有东西,但她不打算拿自己验证。
十一点。量体温。十二点。午饭。她挑着菜吃了几口,把紫菜蛋花汤也倒进了花盆。绿萝的叶子被汤里的盐分腌得更蔫了。下午两点。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出一块歪斜的亮白色。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头写记录,没注意到她。她往左边走,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她数着门牌——第一间是治疗室,门锁着。第二间是值班室,门半掩,里头有护士在打电话。第三间。门上贴着标牌:神经内科主治医师——顾衍。门关着。
她回头看了一下走廊。护士站里的两个护士还在低头写记录,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门。“进来。”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顾衍抬起头看见是她,手里的笔停住了。他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几份病历和一张CT片子。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那点红血丝在他眼角格外明显。他已经重新穿上了白大褂,毛衣领子从白大褂领口里露出来一截深灰色。他看着江晚棠,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意外,是那种——
“你怎么来了。”他放下笔,语气平稳,但江晚棠从他声音里听到了一个很细的停顿,就像他翻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时的那个停顿一样。“想问你几个问题。”江晚棠说。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他办公桌前面。顾衍看着她。他的表情和查房时一样平静,但他的手做了一个小动作——他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什么问题。”他说。江晚棠没有绕弯子。“今天几号。”他转笔的手指停了一下。“四月八号。”“你确定。”“病历上是这么写的。”他说。“我没问病历。我问你。”顾衍的笔在指间停住了。他把笔放回桌上,靠回椅背,第一次正面对上她的目光。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盯着看,而是像在读取什么东西。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扫过她的额头、眉骨、瞳孔,最后落在她眼睛正中间的位置,停在那里。江晚棠忽然想起陈北的话——“那个人看你的眼睛,你在他的病历上没有秘密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日子不对的。”顾衍忽然问。这次是江晚棠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先出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今天早上没有喝粥。”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昨天也没有。前天你在床头柜抽屉里翻找东西,花了几分钟,然后写了一张纸条。前天之前你没有做这些动作。也就是说——你是从三天前开始发现异常的。”
江晚棠觉得后背一阵凉。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观察顾衍的时候没有被观察。但她错了。他一直在看她。从他翻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的那个停顿里,从护士长说话时他扫过来的那一眼余光里,从她以为他根本没在意她的所有时间里——他一直在看她。“你在记录我。”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顾衍没有否认。“你观察我的时候,”江晚棠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他办公桌的边缘,“我也在观察你。今天早上六点十分,你在走廊另一头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那个人不是医院的。他说了什么?”
顾衍的表情终于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嘴唇抿紧了,眉骨微微往下一压。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预料的事。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按在她手腕内侧。不是把脉的姿势,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她的手腕,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指——无名指——放在她掌心里。
他指尖落下的那一刻,江晚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触觉。一根手指在她掌心里写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的是什么字,她想不起来。但那个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那种凉凉的、缓慢的、一笔一划的温度。“你想起来了吗。”顾衍问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鸽子扑翅膀的声音盖住。江晚棠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平静了。那潭死水底下翻上来一层浑浊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控制,是另一种。是害怕。不是“怕被发现”的那种害怕。是怕她,怕她想起来,怕她说出下一句话。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那根无名指没有动。她没有想起来。但她记住了他问这句话时的语气——他在问一件他自己也没准备好面对的事。
门忽然被敲响了。护士长在外面喊:“顾医生,23床的家属来了,在护士站等。”顾衍松开她的手腕,动作很快。他把手收回去,重新端起那个平静的壳,动作之快像是盖上一个被风掀开的盖子。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不要见家属。”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了。
江晚棠站在原地,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翻过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盯着掌心看了很久。她忽然知道了一件事——躺在掌心里的不是字,是记忆。有人在这间病房里用她掌心里那些看不见的字,写过一整段她不能想起来的事。她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张CT片子。片子挂在灯箱上,照亮了两个位置的脑部横截面。她凑近去看,在片子的边缘看到了一个日期。不是就诊时间。不是出生年月。
是六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