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棠盯着灯箱上那张CT片子看了很久。片子上那个日期——六月十七日——不是打印上去的,是用黑色马克笔手写在片子边缘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一笔。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走廊里便传来护士长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将目光从灯箱上移开,转身走到门边,侧身挤了出去。护士站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烫着老式的小卷,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半步,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檐拉得很低。
中年女人一看见江晚棠,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站在原地,帆布袋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上前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认错人似的,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了好几下。“晚棠——”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碎的。江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女人认识她。但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中年女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拉她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我天天打电话来问,他们说你还没醒,我就天天等。你爸——”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接下去,“你爸身体不好,今天没能来。他让我给你带了换洗的衣服。”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帆布袋,捡起来拍了拍灰。手在发抖。江晚棠看着她的脸。圆脸,皮肤白,眼角有三道褶子,笑起来应该是很和气的样子。可现在她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眼睑肿着,像是哭了很多次。江晚棠在她的五官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和自己相似的东西。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耳垂的形状。
这个女人应该是她妈妈。可她脑子里那些关于妈妈的记忆——门口的大樟树,养不活的月季,炒菜时围裙系得很紧——和眼前这张脸对不上。那些记忆是清晰的,但这个人是模糊的。“晚棠?”中年女人看着她,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你——你还认得我吗?”江晚棠张了张嘴。她想说我认得,但那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她刚醒没多久,有些记忆还在恢复中。”顾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站在江晚棠身后,声音平稳得像在做学术报告,“这在临床上很常见,您不用太担心。”
中年女人哦了一声,点点头,把帆布袋抱在胸前。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始终没说话,只是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帽檐压得很低。江晚棠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家属看病人的眼神。是更复杂的东西。“这位是?”江晚棠问。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刚要开口,却被顾衍打断了。
“先去病房坐吧。走廊里说话不方便。”他朝护士长使了个眼色,护士长立刻走上前来,引着中年女人往病房走。中年女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跟着护士长走了。护士站前只剩下江晚棠和顾衍,还有那个靠在墙上的人。
“你也先回病房。”顾衍对江晚棠说。他的语气很平,但江晚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有话问她。”靠在墙上的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抬起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江晚棠从没见过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下巴很尖。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他的眼睛下面有大片的青色阴影,不是熬夜那种浅淡的青,是积累了很久的、几乎嵌进皮肤的那种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绝望里还绷着最后一根弦的亮。
江晚棠认出了他。不是认出了他的脸。是认出了他推门的方式——很轻,把手转动得很慢。“陈北。”她说。陈北推开病房的门,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轻轻合上。他站在门背后,帽檐重新压过眉毛。江晚棠坐在床边,等他开口。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陈北伸手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不是因为希望,是因为那根弦快绷断了。“那个中年女人,不是你妈。”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一个一个放下来的。“她是我妈。”
江晚棠的手指按在床沿上,指尖凉了。“什么意思。”“三天前——不是四月八号的三天前。是现实里的三天前。”陈北靠在门背后,头微微低着,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我妈在整理旧衣服的时候,翻到了一张你的照片。照片上你站在一棵樟树底下,扎着马尾,校服上别着一个名字牌。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是十年前的日期。”他抬起眼睛看她。“我妈不识字。她把照片拿给我看,问我上面写的是什么。可我认出了那个人。”“那个人是谁。”“是我妹妹。”陈北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点进相册,把屏幕转向她。手机上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照片里两个女孩并排站在高中校门口,一个扎马尾,一个剪短发,手挽着手,笑得很灿烂。扎马尾的那个,脸型、眉眼、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
“这个是你。”陈北指着扎马尾的那个。然后他的手指移到旁边那个短发女孩脸上。“这个是陈南。”江晚棠盯着那张照片。两个女孩的笑容很真实。校门口的梧桐树很真实。阳光在她们肩膀上的光影很真实。但她想不起来那一天。她想不起来陈南站在她身边笑是什么感觉。她想不起来自己和陈南是什么关系。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说你妹妹在这间病房住过。”江晚棠的声音很轻。“你说她最后不见了。”“是。”“那我是谁。”
陈北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把信封放在江晚棠面前。江晚棠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不同质地、不同大小——有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是药盒说明书,有的是挂号单的背面。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不是一个人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有的用圆珠笔写得很重,把纸都戳破了。她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四月八日。今天醒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我以为是做梦。我把纸条塞在床垫下,第二天不见了。”第二张。“四月八日。我已经过了七个四月八号。粥里有东西。不要喝。”第三张。“四月八日。今天看到一个女孩,扎马尾,说她叫江晚棠。她说她又转回来了。她之前也在这间病房。我不记得她。我应该记得她的。”第四张。字迹很乱,纸上有水渍的痕迹,把墨迹洇花了。“四月八日。陈南今天认出我了。她说她是我妹妹。我不记得她。她说对不起。她为什么说对不起。”第五张。“四月八日。他们说我是陈南。我不是陈南。我叫江晚棠。我叫江晚棠。我叫江晚棠。”
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狂乱。越往后,字越抖,笔画越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写。最后一张。纸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半页。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钢笔也不是圆珠笔,是一种深褐色的、干涸了的液体写的。字迹在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别喝粥。记住。你不是她。你是你自己。你是谁。我是谁。”
江晚棠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手心里。纸张边缘卷了,纸质发脆,像是放了很久。她盯着那行褐色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是小一些的字体,铅笔写的,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如果有一天我想不起来我是谁了。那就说明我快成功了。成功的意思是——我忘记的都是他们让我忘记的。他们让我忘记的都是他们不敢让我记住的。所以不要怕。忘了也没关系。忘了就是对了。”署名只有一个字。“晚。”是她自己写的。不是别人的笔迹。是她的。和她塞在床垫下那个“一”字一模一样的起笔收笔,一模一样的用力习惯,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会往上挑一下。她认得自己的字。
陈北一直靠在门边看她翻那些纸条。他的手指抠在门板的缝隙里,关节泛白。“你之前住过这间病房。”他的声音从门背后传过来,闷闷的。“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次他们都会重新开始。每一次你都会忘记之前的事。唯一不会忘记的是——你在床垫底下塞纸条。每一次都塞。每一次塞的都是同一句话。”“‘别喝粥’。”江晚棠说。陈北点头。“我不是你妹妹。”江晚棠说。陈北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门板上,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陈南的笔迹我认得。你写字的习惯和她不一样。她的‘走’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你的最后一捺会往上挑。”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睛。“但你替她在这间病房里住过了。不止一次。每一次你都从零开始,每一天你都和他们重来,一个人对抗整间病房。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只知道一件事——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重新记住这一天是假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哽咽。是那种被压了很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释放的东西从最底下翻涌上来。“你替她打了一场没有尽头的仗,而你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因为你每次想起来就会被重置。每次接近真相就会被喂药。每一次都重新来过。每一次都是第一天。”
江晚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觉得很烫。那些看不见的字压在皮肤底下,一笔一划地在她的血管里游走。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第一眼看到这张床单的时候就觉得熟悉——不是因为她住院太久。是因为她真的在这张床上躺过。不止一次。从零开始,一个人对抗整间病房。“顾衍知道。”她说。“他知道。”陈北的声音从门背后传过来,“他是唯一一个从第一天就在这里的人。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知道粥里有什么,知道你每次失去记忆的时间点,知道你每次塞纸条的地方他全都知道。”
他抬起头,在暗中直视她的眼睛。“而且他一直在等你。等你这一次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