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尽兔生最后的力气,瞅准时机滚了出去。
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撞上军靴,还翻不过身了。
现在,她四脚朝天躺在这个男人脚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那双异色瞳怯生生地望着他,耳朵抖了抖,甩出几滴雨水。
莱恩看看兔子,又看看自家统帅:“统帅,元老院那边……”
话未说完,格森缓缓蹲下身。
军装裤腿因蹲姿绷出流畅线条。
他没有摘手套,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伸出,停在那团湿漉漉的白毛球上方。
沈幼屏住呼吸。
男人的手很大,骨节分明,黑色皮革包裹着修长手指。
此刻那只手悬在她上方,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雨水顺着他手套纹路滑落,滴在她肚皮上,凉得她一个激灵。
然后,食指曲起,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
沈幼耳朵下意识抖了抖。
……别碰我耳朵!很痒啊!
她内心尖叫,表面却只能眨巴着湿漉漉的异色瞳。
格森的视线落在她软垂的耳朵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双异色瞳。
冰蓝眼眸与兔子的蓝眼睛对上,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元老院养的?”他开口,声音在雨幕中低沉。
莱恩摇头:“从未听说过。而且这种生物,不该出现在这里。”
确实不该。元老院戒备森严,连只飞虫都要经过基因扫描。
一只活生生的兔子出现在主楼门口,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格森的手没有收回。
他用手背贴着兔子湿透的绒毛,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颤抖——是冷,还是怕?
“抱起来。”他说。
莱恩一愣:“我?”
“不然呢。”格森站起身,从怀中取出洁净方巾擦拭手套上沾染的水渍,“检查一下,有没有植入体或追踪器。”
“是。”莱恩连忙收起伞,小心翼翼伸出双手。
等等!你要对我做什么检查!
沈幼内心警铃大作。
她奋力蹬腿,试图翻身逃跑,奈何圆滚滚的身子不听使唤,只在地上徒劳地扭动,像颗沾了水的糯米团子。
格森擦拭手套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回兔子身上。
莱恩的手已经伸到一半。
“等等。”格森忽然开口。
莱恩停住。
格森重新蹲下,摘掉了右手的手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雨水中显得干净苍白。他伸手,食指轻轻戳了戳兔子软乎乎的肚子。
沈幼浑身一僵。
……流氓! 她内心怒吼,耳朵却诚实地抖了抖。
格森眼底掠过一丝什么。他收回手,对莱恩说:“不用检查了。”
“统帅?”
莱恩话音未落,那团湿漉漉的白毛球突然动了。
沈幼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翻身,从仰躺变成趴伏。她踉跄站稳,抖了抖浑身雨水,迈开小短腿——
摇摇晃晃朝格森的军靴挪了两步。
然后仰起小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异色瞳望着他,粉嫩鼻尖翕动。
莱恩的手僵在半空。
格森擦拭手套的动作停了。
雨声淅沥,广场空旷。
一人一兔对视。
高大挺拔的墨蓝军装统帅,和渺小湿透的白毛团子。
画面有些突兀,却意外地和谐。
沈幼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扑他!抱他脚踝!就现在!
她后腿一蹬——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背。
格森又蹲下来,右手虚虚按着她,不让她往前扑。
他低着头看她,银发有几缕垂落额前,冰蓝眼眸里终于浮出点别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觉得有趣。
“你想跟我走?”他问,声音很轻。
沈幼疯狂点头。
虽然兔子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努力动着小脑袋。
莱恩嘴巴微张:“它……它能听懂?”
格森没理他。
他盯着兔子看了几秒,伸手将她整个捧了起来。
沈幼只觉得身体一轻,视野骤然升高。
男人的手掌宽大,一只手就能将她完全托住。
皮革的凉意透过湿透的绒毛传来。
格森站起身,将她托到眼前。
距离近得沈幼能看清他冰蓝眼眸里细碎的纹路,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唇角那点微不可察的松动。
那抹惯常的讥诮淡去了,变成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
“眼睛确实特别。”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将这团湿漉漉的兔子,揣进了军装内袋。
“统帅?”莱恩差点咬到舌头。
军装左侧内袋,紧贴着胸膛。
格森将兔子小心地放进去,只让她露出一个小脑袋。
湿透的绒毛瞬间浸湿了内衬,凉意透进来,可紧接着,男人的体温便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温暖,坚实。
沈幼缩在那个狭小空间里,鼻尖全是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雨水和某种冷冽的香。
“走。”格森重新撑开伞,迈步踏上台阶,“元老院等急了。”
莱恩如梦初醒,慌忙跟上。
他频频看向统帅胸口——那里鼓起一小团,一双异色瞳从军装领口处露出来,正怯生生地望着前方。
雨丝斜织,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元老院的台阶。
元老院的穹顶大厅高得望不见顶。
七面弧形光屏从空中垂下,星图和数据流在上面流淌,幽蓝的光映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冷冷清清。
长桌对面坐着七个人,清一色暗红长袍,白发苍苍,皱纹深得像刻进骨头里。
他们是联邦的元老,眼神浑浊,看人时却像刀子刮骨。
格森推门而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统帅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小包上。
以及,那双从领口处露出来的一蓝一金的兔子眼睛。
格森在长桌另一端坐下。
他没摘军帽,只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黑色皮手套的搭扣。
一只,然后另一只。
皮革从修长手指上剥离,露出骨节分明的手,皮肤是冷调的白,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他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随手往前一丢。
手套落在光滑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停在星图流转的光影边缘。
“开始。”格森说,声音在大厅里荡开,没什么情绪。
首座的白发元老——亚伯,眼皮耷拉着,像永远睡不醒。他看了看那双手套,又看了看格森胸前鼓起的那一小团,缓缓开口:“格森统帅,你胸前那个……”
“路上捡的。”格森接得自然,还低头看了眼。
沈幼缩在他军装内袋里,只露半个脑袋。一蓝一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瞅瞅对面那几个老头,又仰头看看格森的下巴。
男人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军装传过来,暖和得让她想打瞌睡。
“这里是元老院。”坐在亚伯左侧的元老开口了,他叫卡尔文,脸很瘦,颧骨突出,说话时嘴角往下撇,“不是你的统帅府。述职会议带宠物,格森统帅,你这是什么意思?”
格森抬眼看他。
冰蓝眼眸在穹顶光线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他没说话,只是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卡尔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是嘲弄。
谁都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