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不松,爪子还保持着抱靴子的姿势。
他盯着那团白色看了会儿,弯腰,伸手捏住她后颈那块皮,把她整个提了起来。
沈幼四脚离地,茫然地在空中蹬了蹬。
视线升高,她对上格森的眼睛。
男人冰蓝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就那样看着她,像在看一件物品。
银发有几缕垂在额前,在车内暖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可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
格森晃了晃手,她就在空中晃了晃,耳朵跟着甩了甩。
“松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了点。
沈幼耳朵耷拉下来,爪子慢慢松开了。但松开的瞬间,她后腿一蹬,想往他怀里扑——
格森手一抬,避开了。
沈幼扑了个空,又被他提着后颈皮,只能可怜巴巴地在空中荡秋千。
一人一兔就这样对视。
莱恩在前面,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悬浮车转过一个弯,车灯的光扫过格森的脸,在他冰蓝的眼眸里映出一瞬的流光。
他看着手里这团湿漉漉抖个不停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沈幼掉回座椅上,在皮面上滚了半圈,晕头转向地爬起来。
她甩甩脑袋,抬头,看见格森从旁边拿了条干燥的毛巾。
男人用毛巾把她整个裹住,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用力。
毛巾吸走了她毛上大部分水分,暖烘烘的。
沈幼被裹在毛巾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异色瞳茫然地望着格森。
格森没看她,把裹着毛巾的兔子放到座椅另一头,离他半米远。
“别过来。”他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沈幼缩在毛巾里,暖意一点点渗进来。
她偷偷看了眼格森,男人闭着眼,侧脸线条在车内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可刚才,他拿毛巾给她擦了毛。
虽然动作粗鲁。
虽然把她丢在一边。
但,没真的把她扔出去。
悬浮车穿过雨夜,朝着统帅府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掠过,在格森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沈幼缩在毛巾里,耳朵动了动,听见男人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
动作里有一丝疲惫,很淡,但沈幼看见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毛巾里钻出来,抖了抖半干的毛。
迈开小短腿,在皮座椅上一点点挪,挪向格森。
这次她学乖了,没往他身上扑,就在离他十公分远的地方停下,趴下,不动了。
格森没睁眼,但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莱恩透过后视镜,看见统帅依旧闭着眼,但紧抿的唇角,似乎松了那么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悬浮车驶入统帅府时,雨已经停了。
车停在主楼前的庭院,喷泉的水声淅淅沥沥,混着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
格森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回头,径直往主楼走。
莱恩抱着那团毛巾裹着的小东西,跟下车,快走两步跟上去:“统帅,这兔子……”
格森脚步没停。
莱恩看了眼怀里。
兔子被毛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小脑袋,一蓝一金的眼珠子正望着统帅的背影,耳朵软软垂着,湿漉漉的鼻尖动了动。
“找个地方丢了?”莱恩试探着问,声音不大。
格森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主楼门廊的台阶上,转身。
廊灯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冰蓝眼眸垂着,看向莱恩怀里那一小团白色。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夜风吹过,带来庭院里紫藤花的淡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格森没说话,只是看着。
白色。
他最讨厌的颜色。
战场上沾了血会变成刺目的红,烧焦了是恶心的黑,唯独干干净净的白,最虚伪,最无用,也最碍眼。
他这一生,从泥泞里爬出来,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
白色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可……
格森的目光落在兔子身上。
小家伙缩在毛巾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那双异色瞳在灯光下湿漉漉的,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耳朵耷拉着,粉嫩的鼻尖一抽一抽,身子还在轻微地发抖。
怕他。
明明怕得发抖,刚才在车上,却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
挪到他脚边,趴下,不动了。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好像只要离他近一点,就满足了。
蠢。
格森心里浮起这个字。
可某种说不清的烦躁也跟着涌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挠,不重,但存在感强得让人静不下心。
他看着莱恩抱着兔子的手,看着那团白色在副官怀里缩成一小团,突然觉得碍眼。
很碍眼。
“给我。”格森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哑。
莱恩愣了一下,赶紧双手递过去。
格森接过。
兔子很轻,小小一团窝在他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掌心里,温度透过皮革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他另一只手掀开裹着的毛巾,露出小家伙完整的样子。
毛半干,一缕一缕的,看起来有点狼狈。耳朵软软垂着,眼睛看着他,身子还在抖。
抖什么。
格森盯着那团微微颤抖的白毛球,眉头微皱。
他又不会吃了它。
沈幼缩在他掌心,大气不敢出。
男人的手掌宽大,一只手就能完全托住她。
皮革的触感微凉,可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暖得她有点恍惚。
她抬起小脑袋,看着格森的脸。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照亮他线条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和那双冰蓝得不像真人的眼睛。
银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冲淡了些许冷硬,可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看着她的样子,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或者说,像在思考这东西有没有价值留下。
沈幼心里一紧。
她伸出小爪子,碰了碰他戴着皮革手套的拇指。
格森的手没动。
沈幼又往前挪了挪,整个身子贴在他掌心,耳朵软软垂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一下,两下。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
别丢我,我很乖的。
她心里默念,表面只能用行动表示。
格森看着她蹭自己手指的样子,冰蓝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
沈幼被戳得往后仰了仰,稳住身子,又凑过来蹭。
格森又戳了一下。
沈幼又蹭。
一人一兔,就在门廊的灯光下,重复着这个幼稚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