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药环节开始的时候,科尔反而松了一口气。
前两轮他拼尽全力,一轮靠死记硬背,一轮靠这具身体的素描天赋,才勉强挤进前三。但第三轮——品药、辨方、纠错——这是他的金手指真正的主场。
第一杯药剂端到面前,浅绿色,微微粘稠,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
科尔抿了一小口,液体刚触及舌尖,脑海深处那个熟悉的"直觉"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瞬间运转起来。
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的、笃定的判断——
"清络散。主要成分:苦蕨根、薄荷叶、石脉参粉。配比大约是四、二、一。"
他顿了一下,皱了皱眉。
"配方有一处错误。石脉参粉的研磨粒度太粗,导致溶解不充分,药效至少损失两成。如果换成三遍研磨的细粉,同时将苦蕨根的浸泡时间延长半个时辰,药效可以提升三成以上。"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莫里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科尔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科尔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确认。
"满分。"
帕奇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杯,暗红色的浓稠液体,表面有一层油光。科尔端起来闻了闻,还没入口,直觉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温经膏的口服剂型。火蜥蜴草、红棘果、牛脂。配比……"
他一口气报出了全部成分和配比,然后指出了两处错误——火蜥蜴草用量偏高,长期服用会灼伤经络末端;缺少一味苦蕨根做缓冲。
"满分。"莫里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记录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卢卡的品药成绩同样出色,但他的风格和科尔完全不同。卢卡是"学院派",回答精准、规范、像在背教科书。而科尔的回答带着一种超出学徒水平的实践感,不光能说出"错在哪",还能说出"怎么改"。
两轮过后,品药环节的积分科尔和卢卡并列第一。
然后,第三杯来了。
莫里亲手端到科尔面前的那杯淡金色液体,表面浮着细密的光点,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缓缓游动。
温热的、辛辣的香气钻入鼻腔,科尔的灵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股气味唤醒了。
他的金手指在疯狂地输出信息——
启灵药剂。高纯度。成分极其复杂,至少十二味药材,其中三味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配比精妙到令人发指,没有任何错误。
这不是考题。
这是礼物。
科尔抬头看向莫里,老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淡金色的液体入喉的瞬间,温热感从胃部炸开,沿着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科尔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间落满灰尘的老房子,而那股温热就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正在逐一推开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灵脉开始贯通。
但——
很慢。
非常慢。
科尔能感觉到那股灵力在体内艰难地推进,像是一条小溪试图冲开淤塞了多年的河道。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阻滞和停顿,灵脉壁上仿佛长满了锈,灵力每经过一处都要反复冲刷才能勉强通过。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帕奇在喊他的名字,莫里在说什么,有人搬了椅子过来……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又迅速被体内灵脉贯通的轰鸣声淹没。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当科尔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厅里的光线已经变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品药环节早就结束了。
他的第三杯"考题"没有作答,剩余的品药题目一道都没答上。
帕奇蹲在他旁边,一脸担忧:"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突然就晕过去了,莫里会长说不要动你,让你自然醒……"
科尔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那条刚刚贯通的灵脉。
通了。但细得像一根发丝,灵力在里面的流速慢得可怜。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最低等的资质。灵武者1星,学徒武者。而且是那种灵脉极窄、进境极慢、大概率一辈子卡在启灵阶段的学徒武者。
科尔睁开眼,表情平静。
前世连续加班三十七个小时猝死的人,对"起点低"这件事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受力。
能活着就是赚的。
"排名呢?"他问。
帕奇的表情有点复杂:"你……第三。"
"铜徽?"
"铜徽。"帕奇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其实你品药前两杯都是满分,要不是后面断了,第一名都有可能。卢卡第一,拿了金徽。铁溪那个姑娘第二,银徽。你第三。"
科尔点了点头。铜徽就铜徽,三枚铜徽换一枚银徽,慢慢来。
莫里走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一枚铜质的苹果花徽章递到他手里。
徽章比科尔想象的要沉。巴掌大小,铜色的表面刻着一朵精致的五瓣苹果花,花心处的陶瓶图案微微凹陷。当科尔的手指触碰到徽章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徽章中传来——这是灵气道具的特征。
"别在胸口。"莫里说。
科尔照做了。徽章贴上衣襟的瞬间,那丝灵力波动与他体内刚刚贯通的灵脉产生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共振,然后归于平静。
徽章认主了。
莫里转身走开,始终没有对科尔的启灵资质做任何评价。
院子里,学徒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卢卡走得最早,金徽别在胸口,和那枚研钵徽章并排,一金一铁,格外醒目。他从头到尾没有看科尔一眼。
科尔正在收拾东西,一个身影走到了他面前。是那个铁溪来的马尾女孩。近距离看,她的五官比科尔之前注意到的要清秀一些,但表情很冷淡,不像是来寒暄的。
她犹豫了一下,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一小截打磨光滑的矿石,用皮绳穿着,灰蓝色,表面有细密的金属光泽。
"辨矿石,"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铁溪特产,贴在药材表面可以测矿物含量。不值什么钱。"
科尔接过来,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又补了一句。
"品药那轮,你比我强。"
说完转身就走,马尾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帕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铁溪的姑娘都这么直接的吗?"
"她叫什么?"科尔问。
"伊莲·卡斯特。铁溪镇研钵协会的学徒,听说是矿工的女儿。"帕奇挠了挠头,"你运气不错啊,第一天就有姑娘送东西了。"
科尔没理他。他把那截辨矿石攥在手心,灰蓝色的表面还带着一点体温。
第一枚徽章,第一份善意。
他把辨矿石小心地收进口袋,和帕奇告了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贝尔镇的傍晚很安静。
夕阳把石板路染成暖橙色,果园里的苹果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小雪。
科尔走在路上,脑子里很乱。
穿越、启灵、铜徽、低资质。这些事情挤在一起,像是一锅还没来得及搅匀的杂烩汤。但他没有慌。前世那些年教会他一件事——慌没有用,把手头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就行。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扑面而来。
莱拉婶婶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一大锅肉汤。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人的碗筷——多了一副。
"回来啦?"莱拉婶婶探出头,笑眯眯的,"快洗手,今天吃好的。"
莫里叔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瓶酒。这个平时滴酒不沾的老头,今天居然主动开了酒。
科尔注意到莫里叔的手边还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旧木盒,巴掌大小,木质发黑,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气氛有点不对。
不是沉重,而是一种郑重。
莱拉婶婶端着菜上桌,嘴上说着"先吃饭先吃饭",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莫里叔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科尔面前。
"今天启灵了。"莫里叔说,不是疑问句。
"嗯。"科尔点头,"资质很低。"
他没有遮掩,也没必要。莫里叔是全程看着他启灵的人,灵脉贯通得有多艰难,老人比谁都清楚。
莫里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过那个旧木盒,放在科尔面前。
"打开。"
科尔看了莱拉婶婶一眼,婶婶别过头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他打开了木盒。
盒子内壁衬着一层柔软的黑色绒布,正中央的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螺旋纹路,从指环底部盘旋而上,像一条蛰伏的蛇,又像一簇凝固的火焰。材质是骨质的,但不是普通的骨头——表面有一层极其细腻的纹理,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骨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科尔的金手指炸了。
不是之前品药时那种平稳的信息输出,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铺天盖地的涌入——
龙牙。真正的龙牙。纯度极高。
火属性。元素亲和度……极致。
附带特殊属性:吞噬异火。
可将外部火源中的元素精华吸收并转化为佩戴者自身的灵力。
这枚戒指如果拿到任何一个城市的拍卖行,足以引发一场血腥的争夺。
放在贝尔镇,它的价值大概相当于——
整个贝尔镇。
科尔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东西一直藏在莱拉婶婶家的柜子里,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等的就是今天。
"这是你爹留下的。"
莫里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说,等你启灵那天,不管资质怎么样,把这个给你。"
科尔握着木盒,指节发白。
"我爹……"
"你爹叫霍根·科尔曼。你娘叫塞拉·科尔曼。"莫里叔又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苹果花上,"他们是贝尔镇的英雄。十四年前的事了。"
科尔等着下文。
但莫里叔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把酒杯放下,看着科尔,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期许——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句话。
"戴上吧。"
科尔从盒子里取出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
戒指触碰皮肤的瞬间,一股灼热从指根炸开,沿着手臂直冲灵脉。那条刚刚贯通的、细如发丝的灵脉被这股热流猛地一冲——没有变宽,但灵脉壁上那些"锈迹"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是春天河道里的冰层遇到了第一缕暖流。
科尔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灵脉里那根快要熄灭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它稳定了。
依然微弱,依然细小,但不再摇摇欲坠。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终于被放进了一个避风的炉膛里。
莱拉婶婶终于没忍住,红着眼眶走过来,一把搂住科尔的脑袋,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你爹娘要是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科尔被按在婶婶柔软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炖肉和面粉混合的气味,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不是为了原主的父母——他没有那份记忆,也不想假装有。
而是为了莱拉婶婶和莫里叔。
这两个人,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养了十四年,连夜抄笔记逼他背书,花半年教他画画,在他资质垫底的时候一句丧气话都没说,然后拿出一枚价值连城的戒指,只因为他爹说了一句"等他启灵那天给他"。
科尔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窗外,贝尔镇的夜幕降临,两轮月亮一前一后升起,一青一红,月光洒在果园里,苹果花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科尔低头看着右手食指上那枚暗红色的螺旋戒指,火光在骨质纹理深处缓缓流动。
资质最低。
戒指最强。
他觉得这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