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验在协会一楼的大厅里进行。
二十几张木椅围成半圆,学徒们依次落座。科尔被帕奇拉着坐在最边上,正对面就是铁溪镇的卢卡,那枚研钵徽章在他胸口一晃一晃的,格外扎眼。
莫里站在正中央的长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排陶罐、一摞纸、几支炭笔,以及一个用黑布盖着的托盘。
"规矩和往年一样,三轮测验,总分排名前三者获得苹果花徽章。"莫里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第一轮,辨药抢答。"
他从桌下搬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的干燥药材——叶片、根茎、花瓣、粉末、种子,颜色形态各异。
"我每次取出一瓶,你们抢答它的学名、产地、基本药性。答对积一分,答错不扣分。全部答错,跳过。一百道题,答完为止。"
莫里拿起第一个瓶子。
科尔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瓶子里是几片风干的白色花瓣,边缘微微泛粉,花心处有一圈极淡的黄色斑点。
他认识。
不是靠金手指,不是靠直觉,而是靠昨晚莱拉婶婶拍在他胸口的那沓纸。第一页,第一行,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的字迹——
"苹果花,学名'马鲁斯·弗洛拉',贝尔镇特产,性平,微甘,主安神、调和药性,常作为复合药剂的基底引药。"
他背了十七遍。
"马鲁斯·弗洛拉!"
科尔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整个大厅的人都转头看向他,包括卢卡,包括莫里。
短暂的沉默。
莫里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正确。科尔,一分。"
帕奇在旁边使劲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牛啊!你居然抢到了!"
科尔的手心全是汗。
一分。他在苹果花协会的学徒测验上,终于拿到了人生第一个一分。
但接下来的题目就没这么友好了。
第二瓶,一截灰褐色的根茎,表面有细密的横纹。铁溪镇一个扎马尾的女学徒率先喊出了答案:"石脉参,铁溪矿区特产,性温,主补气固本。"
正确。
第三瓶,一小撮银白色的粉末。卢卡甚至没有站起来,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雪蟾粉,北境通产,性寒,主清热解毒,研磨时需避光,否则药性衰减四成。"
不光答了学名和药性,连炮制注意事项都带上了。莫里点了点头,多给了半分。
差距很明显。
本镇的学徒们大多只能答出本地常见的药材,而外村来的几个人,尤其是卢卡,几乎是来者不拒,从第三题开始就没停过。
科尔咬着牙,努力在记忆和直觉之间找平衡。
莱拉婶婶的笔记他背了大半,本地药材基本能答。但涉及到外地的、冷门的,原身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
而他的金手指——那种看到配方就能"直觉"出问题的能力——在辨认单味药材的时候并不好使。它更像是一个"配方纠错器",需要看到组合才能触发。单独一味药摆在面前,他和普通学徒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他只能靠硬背。
一百道题跑完,科尔抢到了十一道本地药材的题目,全部答对。十一分。
卢卡四十三分,断层第一。
铁溪的马尾女孩二十八分,第二。
柳堡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十九分,第三。
科尔十一分,排在第七。
帕奇九分,第九。
"第一轮结束。"莫里面无表情地宣布,"休息一刻钟,准备第二轮。"
院子里,帕奇蹲在墙根,愁眉苦脸地啃着一块干面包。
"完了完了,第一轮就差这么多,后面怎么追?"
科尔靠着墙,没说话。十一分,不算好,但也不算灾难。关键是第二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莱拉婶婶不光逼他背药材,还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让他练素描。原因很简单——药剂师需要绘制药草图鉴,这是基本功。辨认药材靠脑子,但记录药材靠手。一个画不出药草精确形态的药剂师,连学徒都算不上。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别的天赋平平,唯独在画画这件事上有点老天赏饭吃的意思。线条稳,比例准,手不抖。莱拉婶婶发现这一点之后如获至宝,硬是把素描训练塞进了他的日常课程。
科尔活动了一下手指。
前世他是个对着屏幕敲代码的人,从没摸过画笔。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昨晚他试着画了几笔,手感出奇地顺畅。
"第二轮,药草绘图。"
莫里重新站在长桌后面,桌上的陶罐和玻璃瓶已经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摞裁好的羊皮纸和削尖的炭笔。
"规则:我报药草名称,你们在纸上画出它的完整形态——根、茎、叶、花、果,缺一不可。每幅画限时一炷香。评分标准:形态准确性、细节完整度、比例协调性。满分十分,我现场打分。共十题。"
科尔领了纸笔,坐回位置。
"第一题——"莫里顿了顿,"苹果花。"
科尔差点笑出来。
他闭上眼睛,苹果花的形态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不是来自莱拉婶婶的笔记,而是来自协会门口那片果园——这具身体在那片果园里长大,从小看到大,每一片花瓣的弧度、每一根花蕊的长短,都刻在骨子里。
炭笔落在羊皮纸上,线条流畅而笃定。
五瓣花冠,微微向外翻卷,花心处二十根雄蕊环绕五根雌蕊,花萼五裂,边缘有细密的绒毛。他甚至画出了花梗与枝条连接处那个微微膨大的节点——这是很多人会忽略的细节。
交卷的时候,莫里盯着他的画看了很久。
"九分。"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帕奇的嘴巴张成了O型。连卢卡都微微坐直了身体,朝科尔这边看了一眼。
接下来的九道题,科尔稳定发挥。本地药草他画得又快又准,外地药草虽然没见过实物,但脑海中那股"直觉"在这时候终于派上了用场——当他试图回忆一株药草的形态时,金手指会自动补全那些他不确定的细节,就像一个内置的植物图鉴在后台运行。
十题画完,科尔总分八十七分,第一轮加第二轮合计九十八分。
卢卡绘图拿了七十一分,加上第一轮合计一百一十四分,依然领先。但差距已经从三十二分缩小到了十六分。
马尾女孩九十一分,第二。
科尔九十八分,第三。
前三名,都有徽章。
帕奇激动得满脸通红,使劲拍着科尔的肩膀:"第三!你是第三!稳了稳了!"
科尔没有放松。还有第三轮。
莫里再次走到长桌前,这一次,他伸手揭开了那块黑布。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二十几个小瓷杯,每个杯子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有的清澈如水,有的浓稠如蜜,有的表面还冒着细密的气泡。
"第三轮,品药。"
莫里的目光扫过所有学徒,"药剂师不光要认药、画药,还要能尝药。我会给每人三杯药剂,你们品尝后说出药剂名称、主要成分、以及——"
他加重了语气。
"——配方中的错误。如果有的话。"
科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品药。尝出成分。找出配方错误。
这不就是他的金手指最擅长的事情吗?
莫里开始分发药杯。轮到科尔时,老人亲手端了三杯过来,其中两杯和其他学徒的一样,但第三杯——
第三杯的液体是淡金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光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流动。
科尔闻到了一股温热的、带着微微辛辣的香气,鼻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股气味唤醒了,像是沉睡的火苗被轻轻吹了一口。
他抬头看向莫里。
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第三杯,喝就是了。"
然后转身走开。
科尔低头盯着那杯淡金色的液体,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的金手指在疯狂地给他发信号——这不是普通的测验用药。
这是启灵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