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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14 22:40:07

亚尔德大陆历1789年·深秋·莫尔顿庄园

他第一次杀人,是在三天前的夜里。

当然,埃德蒙·莫尔顿并不记得这件事。

此刻他正蜷缩在庄园图书馆最深处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亚尔德大陆药用植物图鉴》的第三卷,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羊皮纸的书页已经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是埃德蒙最喜欢的味道,因为它意味着安全。

他翻过一页,目光停留在“月光草”的插图上。淡蓝色的花朵在画师的笔下栩栩如生,旁边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注释讲述着这种植物只在月圆之夜绽放的特性。埃德蒙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些文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不是因为他多热爱植物学。

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安静的、没有人的角落里,他可以假装自己不存在。

莫尔顿庄园的图书馆占地超过两千平方码,收藏了自家族崛起三百年来的几乎所有典籍。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每一本书脊上的烫金标题都记录着某个已死之人的智慧。埃德蒙有时觉得自己和这些书很像——被收藏在庞大的建筑里,除了占地方之外毫无用处。

这个想法让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伸出一只手,凑近壁炉。火光映照在他的手背上,能看清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这只手很白,白得有些病态,指节分明但缺乏力量感,像是从来没有握过比笔更重的东西。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埃德蒙·莫尔顿,十九岁,莫尔顿家族第三顺位继承人,至今没有觉醒任何能力。

在亚尔德大陆,恩赐者的能力通常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觉醒。贵族家庭的孩子甚至更早——血统越纯正,觉醒就越早。十大家系的继承人中,最晚觉醒的是布莱克伍德家的现任族长,他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才感知到自己的能力核心,而这个记录已经被嘲笑为“迟到的天才”整整四十年了。

埃德蒙今年十九岁。

比他晚的,还没有出生。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迸出几点火星。埃德蒙被吓了一跳,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他盯着那些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轨迹,然后熄灭在冰冷的石板上,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连灰烬都不剩。

“这就是你吗?”他对着自己的手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天鹅绒上,“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回答。

当然没有。

这间图书馆的东翼很少有人来。书架上的灰尘厚度能证明这一点。管家格林曾经委婉地建议他“换到更明亮的地方看书”,但埃德蒙知道那只是客气的说法——真正的意思是“别躲在这个没人能找得到你的地方”。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在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他不需要是莫尔顿家的继承人。他不需要有能力。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他只需要做埃德蒙——一个喜欢看书的、安静的、无足轻重的年轻人。

“少爷。”

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埃德蒙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一把精准校准过的乐器。那是管家格林的声音。

格林今年五十八岁,在莫尔顿家族服务了超过四十年。他的银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黑色燕尾服永远笔挺得像是刚从裁缝铺取出来。据说他年轻时曾是某个小贵族家的次子,因为不是继承人所以选择做管家,一干就是一辈子。他的能力等级只有二级,是微光者中最普通的那一类,但他的专业素养是整个亚尔德大陆公认的。

此刻,格林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少爷。”他又叫了一声,微微欠身,“夫人请您到前厅去。”

埃德蒙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书页的边缘,在羊皮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用了几秒钟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有……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格林可能需要侧耳才能听清。

但格林没有侧耳。这位老管家似乎有一种本能——他总能在埃德蒙还没有说完之前就捕捉到每一个音节,然后给出恰如其分的回应。

“温斯特家的少爷来访。”格林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夫人说您这次不能缺席。”

埃德蒙觉得自己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

温斯特家。雷蒙德·温斯特。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那么一个人——一个让你在看到他的脸时就想要消失的人。对埃德蒙来说,那个人就是雷蒙德。

二十二岁,铂金色头发,冰蓝色眼睛,能力等级五级耀光者。温斯特家族的第二继承人,也是近年来贵族圈中风头最劲的年轻人之一。他在十六岁那年就觉醒了冰系能力,十八岁时通过了能力评议会的四级评定,二十岁晋升五级,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而他从十四岁开始,就把“欺负莫尔顿家的废物”当成了一项消遣。

埃德蒙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那是在一次贵族聚会上,雷蒙德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露出那种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漠,但眼睛里的冰蓝色像是在说“你不配站在这里”。

“你就是莫尔顿家的埃德蒙?”雷蒙德当时的声音像含着冰碴子,“久仰。听说你还没有觉醒能力?那可真是……独树一帜。”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埃德蒙当时十三岁,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你好”,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雷蒙德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我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我。这是礼貌。”

从那天起,“礼貌”就成了雷蒙德用来羞辱他的最佳借口。

之后的每一次相遇,雷蒙德都会找到新的方式来提醒埃德蒙:你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你是一个废物,你不配姓莫尔顿。

而埃德蒙每一次都只能低下头,攥紧拳头,等那个人说完,然后离开。

因为他没有能力反驳。

因为他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因为他什么都不是。

“少爷?”格林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埃德蒙发现自己还捏着书页,已经捏出了一道明显的褶皱。他慌忙松开手,试图把压痕抚平,但那道痕迹像一个烙印,固执地留在羊皮纸上。

“我……我能不能……”他抬头看向格林,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神情,“能不能不去?”

格林看着他。

两秒钟的沉默。

在这两秒钟里,格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埃德蒙总觉得那双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同情?是无奈?还是更复杂的东西?他说不准。

“夫人说,”格林最终开口,声音仍然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这次不能缺席。”

埃德蒙垂下眼睛。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感受着羊皮纸粗粝的质感。窗外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在深秋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从图书馆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庄园前庭的一部分——一辆黑色的马车刚刚停在那里,车身上烫金的温斯特家族纹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是普通的马车。

温斯特家族的纹章是一只展翅的冰隼,盾形的底纹上镶嵌着蓝色的珐琅。那辆马车比普通的贵宾座驾大了一号,两侧各有一名穿制服的侍从,甚至连马匹的蹄铁上都刻着家族的缩写。

这说明来的不只是雷蒙德一个人。

或者,雷蒙德这次来,不只是“顺便拜访”。

埃德蒙合上了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告别。他把书脊朝外插回书架原来的位置,手指最后抚摸了一下书脊上的烫金标题,然后站起来。

壁炉的火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晕,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仍然是灰蒙蒙的——浅褐色的卷发有些凌乱,苍白的脸上带着长期缺乏日照的青色,灰蓝色的眼睛总是半垂着,像是在躲避什么。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领结歪了,袖口也有点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穿错衣服的孩子。

格林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出了路。

埃德蒙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老管家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的气味。这些气味让他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在这个庄园里,有些东西是稳定的、不变的。

他们沿着图书馆的走廊往东走,经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经过落满灰尘的阅览桌,经过一扇扇紧闭的窗户。秋天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深红、靛蓝、琥珀色,像是被打碎的宝石。

但埃德蒙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每走一步,胃里的那种揪紧感就更强一分。

穿过图书馆的东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条走廊连接着庄园的东翼和主楼,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莫尔顿家族历代先祖的画像。这些人有的是曾经的族长,有的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有的是能力评议会的大评议官,每一个都是在亚尔德大陆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他们的目光从画框里俯视下来,有审视、有期待、有不满、有轻蔑。

埃德蒙总觉得那些目光在说同一句话:你也要配姓莫尔顿?

他加快了脚步。

画像中有一幅是他祖父的——阿尔弗雷德·莫尔顿,现任族长,六十七岁,能力等级六级耀光者。画像中的祖父穿着族长的黑色礼服,胸前的家族纹章上镶嵌着一颗真正的黑宝石,灰蓝色的眼睛——和埃德蒙一样颜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埃德蒙每次经过这幅画像都会低着头快速走过。

不是因为害怕祖父。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让祖父失望了。

莫尔顿家族十大家系中排名第三,历代族长都是五级以上的恩赐者,族中子弟的平均能力等级在贵族圈中排名前列。而作为族长的亲孙子,第三顺位继承人,埃德蒙是唯一一个没有觉醒能力的人。

就像一个钢琴世家里出了一个五音不全的孩子。

就像一个书香门第里出了一个不识字的后代。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少爷,这边。”格林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埃德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主楼的入口。从这里开始,地毯的颜色从深蓝色换成了暗红色,壁灯的数量增加了一倍,空气中也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是来自东方的乳香,在莫尔顿家族最正式的会客厅里才会点燃。

这说明来客的级别很高。

埃德蒙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了。

前厅的门在走廊尽头,两扇雕花的橡木大门,门上的铜把手被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从,看到格林和埃德蒙过来,微微欠身,然后拉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埃德蒙听到了里面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说话声。

其中有一个声音他认得。

那声音像是冬日里刮过湖面的风——清冷、锋利、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既像是在和人对话,又像是在居高临下地发表演讲。

雷蒙德·温斯特。

格林站到了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转身跑回图书馆,把自己重新埋进那些落满灰尘的书架之间。

但他不能。

“这次不能缺席。”母亲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不能缺席。

意思是,已经缺席太多次了。

埃德蒙迈步走进了前厅。

前厅比他想象的要大。莫尔顿家族的主楼前厅是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面积约有三百平方英尺,天花板上有精美的石膏浮雕,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莫尔顿家族历代积累的珍贵挂毯。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但此刻桌子上只摆了茶具和点心——显然今天的会面不需要正式到使用会议桌的程度。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整个房间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舒适的慵懒。

雷蒙德·温斯特就站在壁炉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晨礼服,铂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他的五官精致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大理石雕塑的翻版,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但那种完美本身就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了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标准的、优雅的、符合贵族礼仪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微微弯起,甚至能看到眼角细细的笑纹。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埃德蒙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容。

“埃迪!”雷蒙德放下茶杯,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语气亲昵得像是叫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好久不见!你又长高了……哦不,好像没有。”

他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用一种夸张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着埃德蒙。

“不,”他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你好像还缩了一点。”

埃德蒙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你好,雷蒙德”,“很高兴见到你”,或者任何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开场白——但那些词句就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能感觉到雷蒙德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检查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那种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欣赏、评判、嘲笑。

他的手指又开始揪袖口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也许是在某一次被雷蒙德当众羞辱之后,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是一个没有觉醒能力的孩子、周围的人开始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总之,每一次紧张,他的手指就会自动寻找袖口的边缘,开始无意识地揪扯。那动作给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像是在说——“看,我的手还在动,我还活着。”

雷蒙德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还是老样子。”他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埃德蒙听清,“见到人就紧张?”

埃德蒙的脸开始发烫。

他想说“我没有紧张”,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说“我只是不太舒服”,但这句话听起来像借口。

他想说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哪怕只是发出一个音节——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行了,别欺负他了。”

一个女声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一缕清泉流过鹅卵石的声音——柔和但坚定,不卑不亢。

埃德蒙的目光越过雷蒙德的肩膀,看到了说话的人。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窗边。

她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骑马服,腰间配着一把细剑——不是装饰用的细剑,从剑鞘上的磨损痕迹来看,这把剑真的被用过,而且不止一次。她的金发被打理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蜂蜜色的光泽。

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不是雷蒙德那种精致到近乎冷峻的美,而是一种更生动的、带着力量和温度的美。眼睛是深绿色的,像是森林深处的苔藓,在光线的变化中会呈现出不同的层次。下巴的线条干脆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我不轻易对任何事情满意”的表情。

她靠在窗框上,一只脚微微前伸,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冲出这间屋子、翻身上马、奔向远方。

她的目光落在埃德蒙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目光和雷蒙德的不同。雷蒙德的审视是居高临下的、带着明确恶意的。而这个女人的审视更像是……评估。

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投资的商品。

埃德蒙觉得自己今天的脸大概永远降不下温度了。

“莉莉安娜·阿什利。”那女人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阿什利家的。路过,顺便拜访。”

阿什利家族。

埃德蒙的脑子里迅速检索着这个名字。阿什利家族,十大家系中排名第五,以出产美貌与智力兼备的女性继承人而闻名。现任族长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和一个侄女——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莉莉安娜·阿什利就是那个侄女,也是家族指定的继承人之一。

而且,如果传言可信的话,她的能力不是普通的魅惑,而是更高级别的精神类能力,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你……你好。”埃德蒙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莉莉安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动作非常短暂,短暂到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埃德蒙多年来习惯于观察别人的微表情(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了解对方的情绪可以帮助他提前规避危险),他几乎会错过。

但他没有错过。

那是不屑。

非常短暂的、几乎可以被误解为“光线问题”的不屑——但埃德蒙在无数人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他认得。

莉莉安娜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雷蒙德走到了埃德蒙身边,亲昵地搭上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很大,大得埃德蒙能感觉到对方的指骨正硌在自己的肩胛骨上。

“阿什利小姐是来看你的。”雷蒙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埃德蒙能听到,“她家有意和莫尔顿家联姻,你爷爷正在考虑。”

埃德蒙的大脑一片空白。

联姻。

莉莉安娜·阿什利。

和他?

他觉得这一定是雷蒙德的又一个恶作剧。但雷蒙德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而他脸上那种看好戏的表情——那是真的。

“所以我建议你表现得好一点。”雷蒙德凑到埃德蒙耳边,声音更低了一些,“虽然我觉得,任何一个有眼睛的女人都不会选你。”

他的气息喷在埃德蒙的耳朵上,温热的,带着红茶的香气,但埃德蒙只觉得像有一条蛇爬过了自己的皮肤。

他的脸涨得通红。

莉莉安娜似乎听见了这边的对话,又似乎没听见。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的某个方向,但埃德蒙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能听见,他确定。

“都在了?”

一个声音从侧门传来。

埃德蒙的母亲伊丽莎白·莫尔顿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缎面长裙,深棕色的长发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她一贯的温柔。但埃德蒙注意到,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尤其是在眼角和嘴角的位置,那些地方总是最容易暴露真实情绪的地方。

她在紧张。

这让埃德蒙更加紧张。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伊丽莎白拍了拍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请两位客人移步餐厅。”

雷蒙德松开了埃德蒙的肩膀,转过身对伊丽莎白微微鞠躬:“莫尔顿夫人,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礼仪无可挑剔。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目光在埃德蒙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埃德蒙在母亲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疼。

非常短暂,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然后伊丽莎白就转过了身,优雅地走在了前面。

“走吧,埃迪。”雷蒙德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但位置恰到好处——正好是他前几天磕到书架的那个地方,疼得埃德蒙龇了龇牙,“别让夫人等。”

埃德蒙机械地迈开脚步。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联姻、莉莉安娜·阿什利、午餐、雷蒙德的笑容、母亲的心疼目光——所有这些信息像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让他无法思考。

但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他已经三天没有“失忆”了。

在过去的几年里,埃德蒙会不定期地失去意识。有时候是在睡梦中,有时候是在白天。他会在一个地方失去知觉,然后在另一个地方醒来,中间的记忆一片空白。有时候醒来时衣服被换过,有时候身上有伤或酒味,有时候手里会握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家族的人对此讳莫如深。他问过格林,格林的回答是“少爷需要多休息”。他问过母亲,母亲的眼睛会红,然后说“没事的,很快就会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每次“失忆”之后,他会感到一种奇特的……轻松。像是积攒了太久的压力被释放了出来,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得到了发泄。

最长的一次“失忆”持续了整整三天。那三天里,他只记得自己走进了一间卧室,然后就在一片陌生的田埂上醒来了,膝盖上沾着泥土,手掌上全是磨破的水泡。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那个“别人”是谁。

但这种“失忆”并不是每天都发生的。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而这次,已经三天没有发生了。

三天。

这在过去一年里是最长的间隔。

埃德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觉得不安。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就像火山喷发前的沉默——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积蓄力量,等待爆发。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但埃德蒙只觉得冷。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银质的烛台在桌中央一字排开,每一根蜡烛都被点燃,火苗在空气的微动中轻轻摇曳。水晶高脚杯反射着光芒,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细碎的光点。

雷蒙德主动坐到了埃德蒙的对面。

这不仅符合社交礼仪——客场坐在主人的对面以示尊重——而且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他可以全程看着埃德蒙的脸。

莉莉安娜坐在了埃德蒙的旁边。

伊丽莎白坐在长桌的一端,另一端空着——那是族长阿尔弗雷德的位置,但他今天没有来。

“祖父有事处理。”伊丽莎白解释道,“今天的午餐由我代为招待。”

雷蒙德露出一个“完全理解”的笑容,但埃德蒙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阿尔弗雷德的缺席意味着今天的会面不如他预期的那么重要,这让他不爽。

前菜是奶油蘑菇汤。

埃德蒙拿起汤匙,手微微发抖。他试图用最小的幅度喝汤,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但雷蒙德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样钉在他身上,让他每一个动作都觉得不自然。

“埃迪,”雷蒙德放下自己的汤匙,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前几天我路过能力评议会,听说他们正在筹备今年冬天的能力评定大会。十大家系的适龄年轻人都会参加。”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冰蓝色多了一层寒光。

“你也会去吧?”

埃德蒙的汤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我还……还没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争夺对声带的控制权,“还没有决定。”

“哎呀。”雷蒙德的语气充满了虚假的惊讶,“这可是大事。能力评定关系到爵位继承权,你不会不知道吧?”

埃德蒙当然知道。

根据亚尔德大陆的法律,恩赐者的爵位继承需要能力等级的最低门槛。莫尔顿家族的家规更严——继承人至少需要达到四级晨星者。

埃德蒙连一级都没有。

如果他在二十二岁之前还不能觉醒能力,按照家规,他将被从继承人的名单中移除。

三年。

他还有三年。

但每一年的能力评定大会都是一次公开的审判——所有人的能力等级会被公之于众,整个大陆都会知道谁是天才,谁是废物。

而埃德蒙,很可能是今年唯一一个零级的参赛者。

“雷蒙德先生。”莉莉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仍然是那种清泉一样的音色,“你是不是对莫尔顿少爷的能力特别感兴趣?”

雷蒙德看向她,笑容不变:“阿什利小姐说笑了,我只是关心后辈。”

“后辈?”莉莉安娜偏了偏头,“你们只差三岁。”

“那也算是后辈。”雷蒙德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莉莉安娜没有继续说话,但她看了埃德蒙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埃德蒙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问句:“你就让他这么说你?”

他低下了头。

午餐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主菜是烤羊排配迷迭香汁,甜点是栗子蛋糕。埃德蒙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他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都觉得恶心。他机械地切着盘子里的羊排,把它切成细小的碎块,但一块都没有送到嘴里。

雷蒙德在餐桌上和伊丽莎白谈笑风生,聊着最近的贵族八卦、今年冬天的社交季、某位伯爵夫人的新帽子。他的话题总是恰到好处地保持在“有趣但不冒犯”的范围内,每一个笑容都精准到像是测量过角度。

而埃德蒙全程只埋头吃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埋头假装吃东西。

偶尔抬头时,他会撞上雷蒙德的目光。那目光像是在说:“看,你连在饭桌上都像个废物。”

或者会撞上莉莉安娜的目光。那目光更复杂,有好奇、有评估,还有一丝埃德蒙看不懂的东西。

午餐结束后,莉莉安娜起身告辞。

她的马车停在门廊外,两匹黑色的纯血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她走到马车前,在踏上脚踏板之前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

埃德蒙正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缩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浅褐色的卷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但那张脸仍然苍白得像纸。

“莫尔顿先生。”莉莉安娜说。

埃德蒙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撞上了。

“你是我见过最……安静的贵族。”莉莉安娜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是说,最安静的那种。”

她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马车轮子碾过碎石路,驶出了莫尔顿庄园的大门。

埃德蒙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安静”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来回循环。

那不是夸奖。

那是“你无趣得让人打哈欠”的委婉说法。

“废物就是废物。”

雷蒙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从餐厅出来了,正站在门廊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他的手套。他走向自己的马车,经过埃德蒙身边时停了下来。

“连联姻都搞不定。”他拍了拍埃德蒙的脸,力道不大但羞辱性极强——那是大人拍小孩子的力道,带着一种轻蔑的亲昵,“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然后他笑了,翻身上了马车。

温斯特家族的黑色马车很快也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埃德蒙站在门廊上,感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钻进他的衣领、袖口、每一个缝隙。秋天的风已经很冷了,但他不觉得冷。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哥哥?”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德蒙转过身。

塞西莉亚·莫尔顿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蓝色的大眼睛正担心地看着他。她今年十六岁,比埃德蒙小三岁,是莫尔顿家族最小的孩子。

也是唯一一个还愿意亲近埃德蒙的人。

“你怎么出来了?”埃德蒙的声音沙哑。

“我听说雷蒙德来了,就过来看看。”塞西莉亚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看了看远方的路,“他走了?太好了,他每次来我都觉得不舒服。”

埃德蒙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脸。

“哥哥,”她说,声音轻了一些,“你怎么哭了?”

埃德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我没有。”他说,声音和表情完全对不上——他的声音在说不,但眼泪还在往下掉。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拉住了埃德蒙的手,包在自己小小的手掌里。

她的手很暖和。

“哥哥,”她说,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

埃德蒙想说“我知道”,想说“谢谢”,想说“我没事”——但所有的词句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风吹过门廊,将他的呜咽声卷走,消融在莫尔顿庄园庞大的阴影之中。

在埃德蒙不知道的地方——在那个他已经三天没有经历的“失忆”的空白里——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不属于埃德蒙。

但它们是同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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