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
他只记得塞西莉亚的手很暖,她的声音很轻,她说“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一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
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眼眶红肿得厉害,用冷水敷了很久才消下去。弗洛伦斯敲门送晚餐的时候,他侧着身子开的门,把一个不太肿的侧脸对着她,像一只把伤口藏在肚子下面的动物。
晚餐他没怎么吃。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每一次咀嚼都会让他想起雷蒙德拍在他脸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保养得很好——温斯特家族的人从出生起就用最好的羊奶洗手,皮肤细嫩得像女人的手。但就是那只漂亮的手,拍在他脸上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羞辱但不至于留下痕迹。
节奏:一秒,不紧不慢,像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配乐:雷蒙德的微笑。
埃德蒙放下了叉子。
他已经把盘子里的牛排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屑,小到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啃过。但一块都没吃。
“少爷?”弗洛伦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收餐盘用的托盘,棕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您不舒服吗?”
埃德蒙摇了摇头。
然后又点了点头。
然后又摇了摇头。
弗洛伦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走过来收走了他的餐盘。她看了一眼那些被切得面目全非的牛排,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这让埃德蒙更难受了。
弗洛伦斯是莫尔顿庄园里最年轻的女仆,今年才十七岁,棕色的短发总是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有几颗雀斑,给人一种还没长大的感觉。她的家在莫尔顿领地的边缘地带,父亲是个佃农,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死了。她是庄园里为数不多的、看埃德蒙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同情的人。
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这让埃德蒙在她面前稍微自在一些——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在被衡量。被评估。被判断“值不值得”莫尔顿这个姓氏。
“弗洛伦斯。”他叫住了她。
“少爷?”
“你……你觉不觉得……”他开口,又停住。他想问的是“你觉不觉得我是个废物”,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就卡住了,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弗洛伦斯等了片刻。
“少爷想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埃德蒙说,“辛苦了,你去吧。”
弗洛伦斯欠了欠身,端着托盘出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话:“少爷,您比您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门关上了。
埃德蒙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句话。
您比您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是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烛光下显得更白了,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分叉、交汇、再分叉。他的手不大,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莫尔顿家族继承人必须保持的仪容标准。但这只手没有握过剑,没有施展过任何能力,没有保护过任何人。
它只会在紧张的时候揪袖口。
它只会在被羞辱的时候攥成拳头,然后松开,因为攥紧了也没用。
它只会把牛排切成碎屑,然后一口不吃。
这叫好吗?
埃德蒙把那句话从自己的脑子里赶了出去。
也许弗洛伦斯只是客套。也许她对每个主人都这么说。也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反正也不是我发工资”。
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蜷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莫尔顿庄园的天花板上有精美的石膏浮雕,白天看起来是莫尔顿家族三百年的荣耀史,夜里看起来只是一团团模糊的白色影子。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三天。
他已经三天没有“失忆”了。
这个念头又回来了,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赶不走。
三天在过去一年里是最长的间隔。上一次间隔两天半,他在镇外的一条河沟里醒来,手里攥着一束不知从哪摘的野花,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半,膝盖上全是泥。他踉踉跄跄走回庄园的时候,门卫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醉鬼。
他没喝酒。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喝过。
“少爷又犯病了?”那两个门卫交头接耳的样子他永远忘不了。声音不大,但庄园的走廊有回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回来,砸在他的脸上。
他不想再那样了。
他不想再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同情、厌恶、猎奇、恐惧,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想再看到了。
埃德蒙闭上眼睛。
他没有立刻入睡。他的脑子里还在播白天的画面,像一台坏掉的走马灯,吱吱呀呀地转个不停。
雷蒙德的笑容。那个笑容挑不出毛病,就像温斯特家族挑不出毛病的血统、挑不出毛病的家世、挑不出毛病的能力等级。
莉莉安娜的皱眉。那皱眉短暂得像错觉,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不屑,就是不屑。
母亲的心疼目光。心疼有什么用?心疼能让他觉醒能力吗?心疼能让雷蒙德闭嘴吗?心疼能让他在公开场合抬起头来吗?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
埃德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弗洛伦斯每天都会换枕套,用薰衣草水熏过,说是能助眠。这味道让他想起母亲花园里的那片薰衣草田,每年夏天都是紫色的海洋,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空气里弥漫着安宁的甜香。
那大概是莫尔顿庄园里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因为在那里,没人会问他能力的事。
他渐渐放松了。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在水面上漂浮,时而沉下去,时而被推上来。他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走廊里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听到远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
然后他再也听不到了。
这一夜,埃德蒙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入睡后不久,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挣脱束缚。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
桌上的蜡烛——已经熄灭的蜡烛——烛芯上突然亮起一点微光。不是火焰,是一种暗紫色的荧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熄灭了。
然后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紫色光芒。
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闭上了。
一切恢复如常。
埃德蒙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埃德蒙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哥哥!哥哥!起床了!”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兴奋劲儿,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埃德蒙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被子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他感觉到一阵凉意——睡衣湿了?不,不是湿,是那种洗完澡还没完全干透的微潮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换过了?
昨晚他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胸口绣着莫尔顿家族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银鹰。但现在他身上穿的是深灰色的那件,领口有三颗纽扣,他平时不太穿这件,因为纽扣太紧,扣上会勒脖子。
他摸了摸领口。
纽扣扣得好好的,整整齐齐,像是有人仔细地帮他穿好了衣服。
又来了。
埃德蒙的胃猛地揪紧了。
他下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老样子——浅褐色的卷发乱糟糟地趴在脑袋上,灰蓝色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有点浮肿,嘴唇干裂,脖子侧面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衣服换了,脖子有伤,但自己不记得。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塞西莉亚站在门外,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金发扎成了两条辫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春天提前到了一样。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兴奋地挥舞着。
“哥哥!有舞会!下周有舞会!”
埃德蒙感觉自己的胃又揪了一下。
“什么舞会?”他问,声音沙哑。
“能力评议会举办的冬季社交季开幕舞会!”塞西莉亚把信塞到他手里,“十大家系都会参加,所有适龄的年轻贵族都会被邀请!而且听说今年有大人物要来!”
埃德蒙展开信纸。
羊皮纸的质地很好,摸起来光滑细腻,左上角烫着能力评议会的金色徽章——一支天平,天平的两端各托着一颗星星,寓意“以能力衡量一切”。信的正文写得花团锦簇,通篇都是“荣幸”“诚挚”“期待”之类的漂亮词,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你们都得来,不来就是不给我们评议会面子。
“你要去吗?”塞西莉亚仰着脸看他,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玻璃珠。
“我……”埃德蒙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去”。他不想再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不想再被雷蒙德当众嘲笑,不想再让母亲用那种心疼的目光看他。他只想待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自己埋进那些落满灰尘的书架之间,让全世界都忘记埃德蒙·莫尔顿这个人的存在。
但塞西莉亚下一句话就把它堵死了。
“母亲说你必须去。”
埃德蒙闭上了嘴。
“而且……”塞西莉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母亲说阿什利家的人会来。就是那个莉莉安娜。”
埃德蒙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莉莉安娜·阿什利。昨天那个窗边的金发女人。那个皱眉,那个“你是我见过最安静的贵族”,那个意味不明的目光。
她也会去。
埃德蒙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安排,但他感觉这像是一张网,正在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收拢。
舞会在七天后。
这七天里,埃德蒙做了三件事:
一、躲在图书馆里。
二、躲在图书室里。
三、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总之,他努力让自己变得非常、非常、非常不起眼。他不在用餐时间和家人一起吃饭,不在走廊里和人打招呼,不在任何能被别人看到的地方出现。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
舞会当天下午,伊丽莎白亲自来到他的房间。
她穿着一条深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看起来端庄而优雅。但她的表情不是母亲送儿子参加舞会时该有的那种——那种骄傲、期待、希望你玩得开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担忧和坚定的神情。
“埃德蒙。”她坐到床边,拉起了埃德蒙的手,“今天晚上的舞会,我希望你能……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
“为什么?”埃德蒙问。
“因为人多的地方安全。”伊丽莎白说,但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说“因为人多的地方有目击者”。
埃德蒙沉默了片刻。
“母亲,”他的声音很小,“你是在担心……我会‘那个’吗?”
他没有说“失忆”。他没有说“另一个我”。这些词在家里是不能被提起的,就像“诅咒”和“预言”一样,都是被锁在某个看不见的箱子里的禁忌。
伊丽莎白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只是担心你。”她说,“你最近……状态不错。我希望你能保持。”
状态不错。
埃德蒙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三天没有“失忆”,七天没有“失忆”,母亲觉得他在好转。也许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好转。也许那个“别人”终于安静了,终于不再霸占他的身体了。
但埃德蒙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更不安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最长的。
“我会小心的。”他说。
伊丽莎白倾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她说。
和弗洛伦斯说了差不多的话。
埃德蒙想笑,但没笑出来。
舞会在能力评议会的冬季行宫举行。
那座建筑在莫尔顿庄园东北方向约十英里处,占地比莫尔顿庄园小一些,但装饰更加奢华。外墙是乳白色的石材,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建筑的四个角各有一座塔楼,塔楼的尖顶上插着评议会的旗帜,金色和黑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马车驶入正门的时候,埃德蒙透过车窗看到了外面已经停满了马车。每一辆都是黑色或深色的,车身上的家族纹章各不相同——银鹰是莫尔顿,冰隼是温斯特,玫瑰与剑是阿什利,渡鸦是布莱克伍德。
他认出了十大家系中至少六家的纹章。
也就是说,今晚他要面对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埃德蒙深吸一口气,跟在母亲身后下了马车。
门廊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站着穿评议会长袍的侍从,每一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枚金色徽章——说明他们都是至少三级的恩赐者。
连侍从都是三级。
埃德蒙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大厅走。
他注意到有几个年轻人从旁边的马车上下来,正在三三两两地交谈。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礼服,笑声爽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
拥有能力的人,都是那样的。
而他不是。
他只能跟在母亲身后,像一个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大厅比埃德蒙想象的大得多。
天花板有三层楼高,悬挂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一盏都点了上百支蜡烛,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拼花,图案是能力评议会的天平徽章。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内容是历届评议会首席评议官的肖像。那些人的目光从画框里俯视下来,和莫尔顿庄园走廊里的先祖画像如出一辙——都是审视、都是评判。
都是“你配吗”。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他们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交谈,笑声、碰杯声、以及能力的微光在大厅里交织成一片。
埃德蒙看到了有人指尖跳跃着电光,有人酒杯旁的空气微微扭曲,有人脚下的影子在不由自主地移动。
每个人都在展示。
每一个人。
因为这就是社交季的意义——展示能力、攀比家世、寻找盟友(或者猎物)。
埃德蒙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
“埃德蒙!”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明亮而尖锐,像一把匕首划破了丝绸。
埃德蒙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
雷蒙德·温斯特从人群中走出来,胳膊上挽着一位穿紫色礼服的年轻女人。他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礼服,领结是冰蓝色的,和他的眼睛颜色相得益彰。铂金色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本贵族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让埃德蒙后背发凉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来。”雷蒙德走到埃德蒙面前,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人不舒服但不至于喊疼。
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孩子。
“你今天的礼服不错。”雷蒙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藏蓝色很适合你。谁帮你选的?”
“母……母亲。”埃德蒙说。
“莫尔顿夫人品味一向好。”雷蒙德点头,然后微微侧身,让出旁边那个穿紫色礼服的女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温斯特家的表亲,伊莎贝拉·克莱蒙特小姐。伊莎贝拉,这位是埃德蒙·莫尔顿——莫尔顿家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他在“第三顺位”这个词上咬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但埃德蒙听到了。
伊莎贝拉·克莱蒙特的目光在埃德蒙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幸会。”她说,声音礼貌但没有任何温度。
埃德蒙微微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幸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暴露一切——颤抖的、小声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幸会”,只会让这位克莱蒙特小姐更加确定她那一秒钟的判断:这个人不值得认识。
“我听说你和阿什利家的莉莉安娜……”雷蒙德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但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有戏?”
埃德蒙的脸瞬间红了。
“没……没有的事。”他的声音更小了,“只是……只是普通的……”
“普通的什么?”雷蒙德追问,嘴角的弧度加深了,“普通的社交拜访?普通的共进午餐?普通的联姻意向书?”
埃德蒙咬着嘴唇。
他不知道雷蒙德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但温斯特家族和莫尔顿家族一样,都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也许那天莉莉安娜来访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贵族圈,也许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莫尔顿家的废物能不能攀上阿什利家的高枝”。
像看马戏。
“行了,别逗他了。”紫色礼服女人拉了拉雷蒙德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们去那边吧,我看到韦斯特家的人来了。”
雷蒙德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第四下,第五下——然后笑着说:“祝你好运,埃迪。你需要的。”
他走了。
笑声从人群中传回来,不大,但刚好能让埃德蒙听到。
埃德蒙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周围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漠视,然后继续他们的交谈、笑闹、碰杯。
他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被别人看完之后,当做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莫尔顿先生。”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埃德蒙转过身。
莉莉安娜·阿什利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礼服,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藤蔓图案,金发被打理成一个复杂的盘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和上次见面相比,今天的她少了几分骑马服带来的英气,多了几分属于贵族千金的精致和矜持。
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冷静、评估、不轻易显露情绪。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跟……跟母亲。”埃德蒙说。
莉莉安娜扫视了一圈大厅,像是在找伊丽莎白的身影。没有找到,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埃德蒙身上。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她问。
埃德蒙想说“不喜欢”,但这是不礼貌的。他应该说“很喜欢,只是有些不太适应”或者“今晚的布置很用心,我很享受”——任何一个标准的、得体的、符合贵族礼仪的回答。
但他的嘴巴没有配合。
“不……不太适应。”他说,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谁听到。
莉莉安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上次在莫尔顿庄园前厅的那个皱眉不同。那个皱眉是不屑。这个——埃德蒙不太确定。也许是不解,也许是无语,也许是“那你来干什么”。
“介意陪我走走吗?”她问。
埃德蒙愣了一下。
陪她走?
莉莉安娜·阿什利,大陆第一美人,阿什利家族继承人,让他陪她走走?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谈话的开始。也许是关于联姻的,也许是关于能力的,也许只是关于今晚的天气。无论哪种,埃德蒙都没有准备好。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拒绝莉莉安娜·阿什利需要的勇气,比陪她走走需要的多得多。
两个人沿着大厅的边缘走着。莉莉安娜的步伐不快不慢,埃德蒙跟在她身边,努力让自己的步幅和她的保持一致,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体面的、不会走路都不会走的正常人。
他们经过了一群年轻的贵族,那些人看到莉莉安娜,纷纷投来目光——有欣赏,有好奇,有嫉妒。但当他们看到莉莉安娜身边的埃德蒙时,那些目光迅速变了。
“那是谁?”
“莫尔顿家的……那个吧?”
“哦,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
“啧。”
埃德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你不用在意他们。”莉莉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在意他们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埃德蒙想说“我没有在意”,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确实在意。他在意每一个人看他的方式,在意每一个人说他的每一句话,在意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眼神。这种在意像一根根细线,把他绑成了一个茧,越挣越紧。
他们在喷泉旁边停了下来。
大厅中央有一座大理石喷泉,泉水从一只石雕天鹅的口中流出,落进下面的水池里,发出清脆的水声。池底铺着彩色的小石子,在烛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埃德蒙盯着那些石子,像是在研究它们的排列规律。
“我听说,”莉莉安娜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的能力还没有觉醒。”
埃德蒙的手指开始揪袖口了。
“是。”他说,声音闷闷的。
“十九岁?”
“是。”
“有尝试过觉醒训练吗?”
“有……有尝试过。但……没有用。”
一片沉默。
喷泉的水声显得格外大。
“你知道,”莉莉安娜说,“在阿什利家族,能力觉醒最晚的记录是十七岁。那个人后来成了一个不错的四级晨星者。但十九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十九岁,史无前例的晚。
埃德蒙感觉自己在缩小。一寸一寸地缩小,缩小到周围的人看不到他,缩小到莉莉安娜·阿什利的眼睛里不再有他的身影。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莉莉安娜换了个话题。
“读书。”埃德蒙说。
“什么类型的?”
“都……都看。历史,植物,天文,地理……都看。”
“哦。”莉莉安娜说。
然后她没有再问。
埃德蒙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对他的爱好感兴趣,还是礼貌性地表示“我知道了,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他不敢问,也不想问。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说错什么,有没有词不达意,有没有暴露自己有多无趣。
他想太多了。
他一直都想太多了。
莉莉安娜离开了。她接过了某人递来的香槟,和一群年轻的贵妇人聊了起来。那些女人笑起来的声音像银铃,清脆而悦耳,但埃德蒙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们的语言像是另一种语言——充满了只有她们才能解码的暗号、暗示和隐喻。
他转身走向了大厅的角落。
那里有一排椅子,靠墙放着,是给不愿意跳舞的人准备的。埃德蒙在最角落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握着一杯没有碰过的香槟,把自己缩进了阴影里。
从这里,他可以观察整个大厅而不被别人观察。
这是他最擅长的位置。
角落里。
舞会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雷蒙德又出现了。
埃德蒙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个角落的。也许他一直在关注埃德蒙的一举一动,也许他只是碰巧路过。无论哪种,埃德蒙都不希望他出现。
“一个人躲在这儿?”
雷蒙德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的香槟还剩半杯。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喝了两杯但完全没醉”的红晕,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水光。
埃德蒙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埃迪,”雷蒙德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我有时候挺同情你的。”
埃德蒙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是莫尔顿家的继承人,但你连能力都没有。”雷蒙德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埃德蒙听清,又不会被周围的人注意到,“你有一个漂亮的妹妹,但你保护不了她。你有可能和一个漂亮的女人联姻,但你搞不定她。你活着——你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你是莫尔顿家的人。如果你姓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如果埃德蒙姓别的什么,他早就被从贵族圈里踢出去了,像一块不合脚的石头从鞋子里倒出来一样简单。
“废物就是废物。”雷蒙德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
因为不需要。
埃德蒙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香槟杯被攥得太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杯壁出现了裂纹,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低着头,盯着那些液体滴在大理石地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
不是香槟。
是泪。
埃德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在雷蒙德说“你保护不了她”的时候,也许在更早——在他听到“废物”这个词的时候。这个词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听到,都像有人在他的胸口钉一个钉子。
钉子已经钉满了。全是洞。
他应该习惯了。
但他没有。
“哥哥?”
一个小小的、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埃德蒙抬起头。
塞西莉亚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礼服,金发披散在肩膀上,看起来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公主的骄傲和甜美,只有担心。她的蓝色大眼睛里映着埃德蒙的脸——一张被眼泪糊得乱七八糟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埃德蒙的声音沙哑。
“我跟着你来的。”塞西莉亚在他身边坐下,“我看到雷蒙德去找你说话了,然后就……就……”
她没有说完。
她不需要说完。
塞西莉亚伸出手,拉住了埃德蒙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还带着小时候咬指甲留下的痕迹。但她的手很暖。
“哥哥,”她说,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埃德蒙看着妹妹。
十六岁的塞西莉亚,金发,蓝眼,笑起来有一个小酒窝。她是莫尔顿家族最受宠爱的孩子,连严厉的祖父都会在她面前露出笑容。所有人都爱她,因为她是那么小小的一团光,走到哪里哪里就亮。
但现在,那团光正照在他身上。
埃德蒙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没事。”他说,“只是……谁切了洋葱。”
塞西莉亚知道这世上没有会流泪的洋葱只有说话的人在撒谎。
但她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包在自己小小的手掌里,然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不是一个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像是忍着什么。
埃德蒙没有说话。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笨拙地拍了拍妹妹的头。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我做不到”的那一瞬间——就在那个午夜站在镜子前问“为什么我这么没用”的那一刻——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了。
不是烛光造成的晃动。
不是视觉的错觉。
是真正的扭曲——像一个沉睡的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像一只困在茧里的蝴蝶在挣扎着舒展翅膀。地面上那个浅灰色的影子,轮廓忽然变了,从埃德蒙瘦削的身形变成了另一个更高大、更挺拔的轮廓,只持续了一瞬,就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荡开就消失了。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塞西莉亚。
但塞西莉亚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哥哥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继续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头顶水晶吊灯上的蜡烛发出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