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埃德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莫尔顿庄园的。他只记得马车里很暗,塞西莉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柔软,像一只蜷缩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他记得母亲坐在对面,一直看着窗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没有说话。他记得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单调而重复,像是某种催眠曲。
但他没有睡着。
他一直在想雷蒙德的话。
“你保护不了她。”
“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这两句话像两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刺痛、清晰、不肯放过他。
回到庄园后,他机械地脱掉了礼服,换上了睡衣,躺到了床上。弗洛伦斯来收衣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她大概也看到了他的脸。
红红的,肿肿的,像被蜜蜂蜇过一样的眼睛。
那是哭过的痕迹。
无论他怎么用冷水敷,都消不掉。
埃德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石膏浮雕在黑暗中变成了模糊的灰色团块,像一团一团没揉好的面团。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紧,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隔离出去。
但脑子不肯安静。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了。从十三岁开始,当其他同龄人的能力核心一个接一个地觉醒,而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就开始问了。六年来,他问了至少两千遍。
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他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口延伸到他床脚,像某种指向他的标记。
埃德蒙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然后坐了起来。
他走到梳妆镜前。
镜子是椭圆形的,镶着雕花的银框,是母亲的嫁妆之一,据说是阿什沃思家族祖传的古董。镜面平整如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
浅褐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因为躺过而翘在奇怪的弧度上。苍白的脸,比平时更白,可能在月光下什么东西都会变得苍白。灰蓝色的眼睛浮肿,眼白上有红色的血丝,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的人。嘴唇干裂,嘴角向下撇着,即使在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哭。
一个典型的失败者的面孔。
“为什么?”埃德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把月光吓跑,“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没有人回答。
镜子里的他和他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嘴唇张开,合上,没有声音。完美的镜像,完美的复制,完美的一致。
但就在那一瞬间——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短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变了颜色。
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种更深邃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灰色,是——
紫色。
深紫色,像黄昏最后一抹天光的颜色,像成熟葡萄被压碎时渗出的汁液的颜色,像某种古老宝石在黑暗中自发光辉的颜色。
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
不,那不是“看着”。
那是一种更深刻的、更原始的、像是在打量自己所有物的目光。
埃德蒙猛地眨了一下眼睛。
镜子里恢复了正常。
灰蓝色的眼睛,苍白的面孔,乱糟糟的卷发。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是错觉吗?
肯定是错觉。
他太累了,哭得太久了,脑子不太清醒。今晚的月光太亮,也许产生了某种光影的折射效果。或者镜子本身有问题——祖传的古董,几百年的老物件,银框都氧化发黑了,镜面说不定也有某种程度的老化变形。
是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还是灰蓝色的眼睛。
正常。
正常。
一切都正常。
埃德蒙回到了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他在黑暗中眨着眼睛,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英里。
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但他没有睡着。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疲惫终于战胜了恐惧,他的意识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了黑暗。
早晨醒来的时候,埃德蒙感觉到了不对劲。
首先是气味。
他的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清洁过的皂角味。不是薰衣草,是皂角——那种用来洗衣服、洗床单、洗所有织物的、带着一点点碱味的、干净到几乎无味的气味。
他的身体也有这种气味。
从脖子到手臂,从胸口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是这种干净到寡淡的皂角味。
像是刚洗过澡。
但埃德蒙不记得自己洗过澡。
昨晚他直接躺下的,连脸都没有洗。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睡衣换了。
昨晚他穿的是深灰色的那件,领口有三颗纽扣,扣起来会勒脖子。现在他身上穿的是浅蓝色的那件,胸口绣着莫尔顿家族的银鹰纹章,袖口有磨损的痕迹——这是他最喜欢的那件,因为穿了很多年,面料变得柔软亲肤。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不记得换过。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干净的,没有水渍,没有脚印,没有任何“昨晚有人进过房间”的痕迹。窗户关着,窗帘半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浅金色。
一切都正常。
太过正常了。
正常的房间,正常的早晨,正常的阳光。
但他睡衣被换了。
他被人洗过澡了。
他不记得。
埃德蒙站在房间中央,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胃里慢慢地沉下去,像一个锚,一直沉到最深的地方。
又是“失忆”。
他以为三天没有“失忆”是好转。不,是五天了。从雷蒙德来访那天算起,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五天没有“失忆”,他以为那个“别人”终于安静了,终于不再霸占他的身体了。
但昨晚又发生了。
在舞会结束后,在他哭过之后,在他被雷蒙德羞辱之后。
他“失忆”了。
他不知道昨晚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衣服是谁换的,澡是谁洗的,不知道那个“别人”在他的身体里待了多久,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埃德蒙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他还是老样子。浅褐色的卷发,苍白的脸,灰蓝色的眼睛。嘴唇干裂,眼角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眼睛没有变色。
没有紫色。
没有异常。
他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弗洛伦斯来送早餐的时候,埃德蒙正在试图把自己的头发梳整齐。他的头发太卷了,怎么梳都梳不顺,最后弄得像一堆乱草。
“少爷,早。”弗洛伦斯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熟练而轻巧。托盘上有一碗燕麦粥、两片烤面包、一小碟黄油和一杯温热的牛奶。都是他平时吃的东西。
“早。”埃德蒙放下梳子,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昨晚……你帮我换的睡衣?”
弗洛伦斯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顿了一下,不到半秒钟。然后她继续摆餐具,把勺子放在碗的右边,叉子放在面包碟的左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少爷昨晚回来的时候很累了,”弗洛伦斯说,没有抬头,“我帮您换了衣服,擦了脸。”
她的声音很平稳。
太平稳了。
埃德蒙认识弗洛伦斯三年了。他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会把头发别到耳后,会在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加快语速。但此刻她什么都没有做。她的下嘴唇没有被咬,头发好好地别在耳后,语速正常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这不对劲。
她太镇定了。
人在陈述事实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放松,但在背诵预先准备好的说辞的时候,反而会过度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像是一尊完美的蜡像——每一个细节都正确,但缺少了某种“真实”的质感。
弗洛伦斯现在的状态,就是蜡像。
她在背东西。
“是吗?”埃德蒙说,声音仍然很小,但比平时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那是坚持,“你几点来的?”
“大概……凌晨一点。”弗洛伦斯说。
“你平时不是十一点就休息了吗?”
沉默。
弗洛伦斯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棕色眼睛看着埃德蒙,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像是为难,像是一个知道太多但什么都不能说的人在努力保守秘密。
“少爷昨晚……有点不舒服。”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挑选最安全的词汇,“我听到动静,就过来看了一下。”
“什么动静?”
“就是……翻来覆去的声音。”弗洛伦斯别开了目光,“您最近压力大,睡不好,这很正常。”
她说完这句话就端起了空托盘,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埃德蒙听到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坐在桌前,燕麦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弗洛伦斯在撒谎。
他不确定是全部,还是部分,但在撒谎。
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不是“翻来覆去”那么简单。如果是翻来覆去,不需要换睡衣,不需要洗澡,不需要弗洛伦斯在凌晨一点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她来做什么?
帮他换衣服?
帮他洗澡?
还是帮他……掩饰什么?
埃德蒙没有胃口吃了。他把燕麦粥搅了两圈,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了书房。
不,不是书房。
是图书馆。
他需要找一些东西。
莫尔顿家族的图书馆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地面上的部分有两层楼高,收藏了近万册书籍,内容涵盖历史、法律、军事、文学、艺术、神学、哲学等各个领域。而地下的部分——据说——收藏着一些更加私密的、不对外公开的资料。
埃德蒙想知道,“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有认真查过。因为“失忆”本身是家族禁忌——每次他提起,家人要么转移话题,要么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是在安抚一个不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病人。
“你需要休息。”
“过段时间就好了。”
“别想太多。”
这些回答他听了无数遍。
但没有人告诉他原因。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告诉他“另一个我”是谁。
今天他要找答案。
他先从地面层的医学类书籍开始翻。大部分关于“失忆”的记载都是外伤性的——头部受到撞击、高烧导致的神经损伤、中毒或酒精引起的短暂记忆丧失。没有一个符合他的情况。
他没有撞过头。没有发过高烧。没有中过毒。不喝酒。
但他会“失忆”。
而且“失忆”之后,他会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衣服被换过,身体状态和昏迷前完全不同。有时候甚至会有不属于他的伤疤——上一次“失忆”之后,他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下。那道伤口的位置很奇怪,不像是自己弄的,更像是握剑的时候被剑柄硌出来的印子。
但他不会握剑。
他连剑都没碰过。
埃德蒙合上那本《神经疾病与记忆障碍》,揉了揉眼睛。已经快到中午了,他翻了大半个书架的医学典籍,一无所获。
那些书里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也许根本不在医学类里。
也许在……更隐秘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过一排排书架,走向图书馆最深处的一扇门。那扇门连接着楼下,通往地下一层。地下一层不对一般访客开放,需要钥匙才能进入。但埃德蒙是莫尔顿家族的成员,虽然第三顺位继承人的身份不太有分量,但这个身份至少能让他拿到图书馆的备用钥匙。
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了钥匙——在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间里,一把挂在墙上不起眼的铁钩上。
地下一层的空气比上面潮湿得多,带着一种陈旧的霉味和纸张腐烂的气息。埃德蒙点亮了墙上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排排低矮的书架。这里的书比上面的更旧,有些的书脊已经脱落,书页泛黄发脆,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埃德蒙蹲下来,开始翻找。
这一次他找的不是医学类,而是——
家族史。
莫尔顿家族三百年历史,经历了无数的兴衰荣辱。史料记载了每一任族长的政绩、每一次战争中的英勇表现、每一个杰出恩赐者的能力等级和战斗记录。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笔一笔地记录着家族的荣耀。
但没有关于“失忆”的。
没有关于“双魂”的。
没有关于“另一个人”的。
埃德蒙翻完了整整两箱的家族史笔记,手指上沾满了灰尘,眼睛酸涩得像是进了沙子。他靠着书架坐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头顶微微摇曳,把整个地下室变成了一个摇晃的、不真实的空间。
也许答案不在这里。
也许家族根本就不打算让答案被找到。
也许那个答案,就是“不可以知道”。
“少爷?”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埃德蒙猛地抬起头。
管家格林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墙壁,银灰色的头发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芒。他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专业、沉着、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埃德蒙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图书馆管理员工作间的那把备用的钥匙。
他来过。
他知道埃德蒙在这里。
“格林先生。”埃德蒙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我在找一些书。”
格林走下楼梯,脚步轻得像猫。他经过埃德蒙身边,看了一眼那些被翻出来的家族史笔记,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书架,面朝着埃德蒙。
“少爷,”他说,“您想知道什么?”
埃德蒙张了张嘴。
他想问“为什么我会失忆”。他想问“那个别人是谁”。他想问“是不是我疯了”。他想问“我身体里是不是住着另一个人”。
但这些问题太大了,大到他说不出口。
“昨晚,”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昨晚发生了什么?”
格林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深邃,像是两口古老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沉淀。
“少爷昨晚很早就休息了。”格林说,声音平稳得像是被冻住了,“我巡视的时候路过您的房间,灯是灭的。”
“我没有问巡视。”埃德蒙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这是他极少有的一种状态,一种“再也不愿意被敷衍”的状态,“我问的是,昨晚发生了什么。”
格林沉默了几秒钟。
“少爷昨晚……”他开始说,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一个话已经出口了一半、才发现不该说的人。
埃德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昨晚什么?”他追问。
格林的灰色眼睛看着埃德蒙,里面有一种难懂的神情。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回避。
那是一种……犹豫。
像是在衡量“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哪个后果更严重。
“……不,”格林最终说,“没事。”
他转身走向楼梯。
“格林先生。”埃德蒙叫住了他。
格林停下来了,但没有回头。
“我身体里是不是有别人?”埃德蒙问。
声音不大,但在潮湿的、闷热的地下一层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格林站在楼梯上,银灰色的头发从侧面勾勒出一个坚定的轮廓。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
“少爷,”他说,声音轻到几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些事情,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他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门的开合声中。
埃德蒙站在地下一层,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家族史。书页上写着某位莫尔顿先祖在“星陨之夜”后的能力异变记录,字迹潦草而模糊,像是写这些字的人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在写什么。
“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祖父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配知道。
埃德蒙把书合上了,重新塞回书架。他吹灭了油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他摸黑爬上了楼梯,推开门,回到了地面。
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埃德蒙眯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很淡,淡到几乎透明。
他蹲了下来。
伸出手。
影子的手和他的手重叠在一起,完美的对齐,没有偏差。
正常的。
一切都正常。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
在他身后,阳光的角度微微偏了一度,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了一些。
如果有人在那一刻仔细看那条影子——那条被阳光拉长的、浅灰色的影子——
他们会发现,影子的轮廓和埃德蒙的身体并不完全对齐。
肩膀宽了一些。
身高高了一些。
头发……长了一些。
但那只是影子。
影子而已。
深夜。
莫尔顿庄园东翼,埃德蒙的房间。
灯早就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一片漆黑。埃德蒙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缓慢。他面朝墙壁,蜷缩成一个防御性的姿势,被子的边缘被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
还没有睡着。
因为他一直在等。
今晚他没有喝弗洛伦斯送来的睡前热牛奶。他假装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等到弗洛伦斯离开后,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他不想再被“帮助”了。
不想再被“照顾”。
不想再被任何人以“为你好”的名义,把他蒙在鼓里。
他假装睡觉。
呼吸控制得平稳而缓慢。身体的姿势放松,一动不动。眼皮闭着,但没有完全放松眼部的肌肉,保持着随时可以睁开的警觉。
他在等。
等那个“别人”来。
如果那个“别人”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有“另一个人”住在自己的身体里,那一定要有“切换”的时刻。那个时刻一定会有征兆——温度变化、气味变化、身体的感觉变化。
他要抓住那个征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巡逻侍卫经过了两次,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钟楼敲响了十一点。又敲响了十二点。
什么都没有发生。
埃德蒙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别人”。也许真的只是梦游,只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记忆障碍。那些换过的睡衣、洗过的澡、莫名其妙的伤口,都可能是自己在梦游状态下做的,然后醒来后忘记了。
医学上不是没有这种案例。
但——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了。
不是冷。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层的、不可控的颤动。像是大地震之前的那种微震,轻微但持续,从地面深处传来,让人的脚底发麻。
埃德蒙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
但他的皮肤能感觉到——温度在骤降。不是窗外的冷风灌进来,而是整个房间的空气温度在一瞬间下降了至少五度。他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了一团淡淡的白色雾气。
然后——
一切恢复了。
温度回升。
颤抖停止。
黑暗如常。
只是短短的一秒。
埃德蒙躺在床上,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在等更多。
但没有更多了。
安静。
黑暗。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在温度骤降的那一秒——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紫色光芒,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余烬,幽暗、明亮、危险。
那双眼睛扫视了房间一圈,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醒来的猛兽在确认自己所在的环境是否安全。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
三秒。
仅仅三秒。
一切恢复如常。
埃德蒙·莫尔顿的身体重新躺回了床上,呼吸均匀,姿势放松,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普普通通的、正在熟睡的年轻人。
当第二天的晨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埃德蒙醒来,发现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床上,睡衣没有换,身上没有任何异味,一切都和昨晚睡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曾醒过来。
他不记得那双紫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个真相,只差了那短短的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