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决定不再等了。
那个“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的承诺,他已经听了太久,久到像一句空洞的咒语,除了让人更焦虑之外没有任何作用。祖父说,格林说,所有人都说。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是明天?下个月?还是他死的那一天?
他不想在棺材里才知道答案。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图书馆。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开始翻箱倒柜。
不是胡乱翻,而是有方向地翻——他要把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一遍。
埃德蒙在莫尔顿庄园东翼的这间卧室住了快十年了。从九岁搬出儿童房开始,这间屋子就是他一个人的领地。墙壁是暖灰色的,窗帘是深蓝色的,地毯是暗红色的波斯手工织品,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房间不大,但也不小,放了一张四柱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扶手椅、一个书架和一个梳妆台。每一样家具都是实木的,深色,沉稳,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首先检查了书架。
书架上的书不多,大概五六十本,大部分是他从图书馆“借”来就忘了还的。历史、植物学、天文图册,还有一些过期的贵族公报。他把每一本书都抽出来翻了一遍,抖了抖书页,看看有没有夹着什么纸条或信件。
没有。
然后是衣柜。
衣柜很大,里面挂着他所有的衣服——大约二十件,从日常便服到正式礼服,颜色以深蓝、深灰、黑色为主。他把每一个口袋都掏了一遍,摸了摸衣服夹层,甚至蹲下来检查了衣柜底部的木板有没有松动。
没有。
梳妆台。抽屉里放着梳子、发油、一把旧怀表、几个掉了漆的袖扣。什么都没有。
扶手椅。他把坐垫掀起来,手伸进缝隙里摸了摸,只摸到了几粒灰尘和一根断了的弹簧。
他蹲在扶手椅旁边,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找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要找什么。
也许“失忆”真的只是医学问题,不是什么“另一个人”。也许他的脑子确实出了问题,而家人只是在保护他,不忍心告诉他“你得了某种不治之症”。也许他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像一只老鼠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翻去。
但格林的嘴太快了。那半句话——“少爷昨晚……”——像一扇门开了条缝,里面透出光来。他不可能假装没看到那道光。
埃德蒙站起来,打算把床铺整理一下。
他的手碰到了床垫的边缘。
床垫很厚,是上好的羽绒垫,铺在木制的床板上面。床板是实心橡木的,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藏东西。但埃德蒙的手指在床垫和床板之间摸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床单的边缘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平整地平铺在床垫上,而是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他掀起床单。
床单下面,在床垫和床板之间的夹层里,有一个浅灰色的布包。
布包不大,大约是一本书的大小,用一块粗麻布裹着,麻布的边缘没有缝合,只是简单地折了几下,看起来是临时做的。布包静静地躺在床垫下的阴影里,像一个被遗忘很久的秘密。
埃德蒙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伸手把布包抽了出来,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麻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说明这个布包在这里已经放了不短的时间。他解开麻布的折角,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日记。
不,不是“一本”日记,是一沓纸被手工装订成册的样子。封面是用深褐色的牛皮纸做的,没有任何标题或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写字母——一个花体的“R”,用黑墨水写成,笔锋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埃德蒙翻开封面。
第一页的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字迹非常清晰。不是他的字。他的字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学生式的圆体,每个字母都端端正正,像是怕写错所以写得很慢。但这一页上的字完全不一样——斜体,笔画有力,连笔处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流畅,每一个字母都有角度,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把扔出去的飞刀。
第一行字:
“他又被欺负了。我记下了三个人的脸。”
埃德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
谁是“他”?
他翻到第二页。
“今天是他十三岁生日。没有人记得。他在花园里坐了一个下午,对着那棵老橡树说生日快乐。我在他的身体里听得清清楚楚。我想出去,但不能。不是时候。”
埃德蒙的手指开始发抖。
十三岁生日。他记得那一天。他确实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对着那棵橡树说了一句“生日快乐”。那是因为母亲去了镇上,父亲在书房里,祖父在开会,塞西莉亚还小,整个庄园没有一个人对他说“生日快乐”。他觉得如果不对谁说一句,那一天就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但那一刻,他的身体里有人听到了。
他翻到第三页。
“今天那个混蛋又来了。温斯特家的小子。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莫尔顿家的继承人是个‘没用的空壳’。我真想把他的嘴巴缝上。但我不能。还不到时候。如果我现在出去,会害了他。诅咒的秘密一旦暴露,整个家族都会完蛋。”
诅咒。
埃德蒙的手指停在那个词上。
“诅咒”。
不是“失忆症”,不是“梦游”,不是“脑部疾病”。
是“诅咒”。
他的手指翻得更快了,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纸页。
“我试着和他说话,但他听不到。他的意识像一堵墙,我在这边,他在那边。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方法让他听到我。”
“今天塞西莉亚摔倒了,膝盖破了皮。她哭得很厉害。我本来不想出去的,但他的意识太弱了,我没压住自己。我抱起了塞西莉亚,带她去包扎。格林看到了我。他的脸色很难看。他说‘雷文少爷,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雷文。他叫我雷文。原来我有名字。”
雷文。
那个名字。
在舞会上,塞西莉亚说漏嘴的时候叫过——“雷文哥哥”。
不是“另一个人”,不是“那个别人”,是“雷文”。
他的名字叫雷文。
“雷文” 也是 “他”。
他们共享同一具身体,但他们是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
是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
埃德蒙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嗡嗡作响。他靠着床沿坐了下来,继续翻着那些纸页。每一页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扇他从未知道自己有的门。
“阿尔弗雷德大人(我叫他祖父,但他更希望我叫他族长)说,诅咒不能让别人知道。预言也不能。如果十大家系知道莫尔顿家出了一个‘双魂者’,他们会联合起来消灭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太弱,是因为我们太强。强到足以打破他们的游戏规则。”
“暗卫又换了人。塞德里克是新来的队长。他的能力是五级强化系,很能打。他说他会保护我。我说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在我出来的时候没人挡我的路。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暗卫。
埃德蒙知道暗卫的存在。每一个贵族家族都有暗卫,是家族培养的暗中力量,负责情报、暗杀、保护核心成员。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莫尔顿家族的暗卫。他一直以为那些人的存在是传说和夸大。
但雷文的日记告诉他:暗卫是真实的,而且他们知道雷文的存在。他们保护的是雷文,不是埃德蒙。
“暗卫艾拉说,我一出现,她就能定位到我。她说我的能量波动像‘黑夜里的灯塔’。我说那你们就是来找灯塔的船。她说‘不,我们是来给灯塔擦玻璃的’。艾拉是个废话多但办事利落的女人。”
“马尔科姆不爱说话。但他很能打。他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知道‘他很强’的类型。我喜欢这种人,废话少,能办事。”
雷文认识所有人。认识格林,认识暗卫每一个人,认识祖父,认识母亲,认识叔叔维克多——他甚至在日记里写了关于维克多的评价:
“维克多叔叔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贪婪。他觉得我是个可以被利用的工具。我会让他知道,工具也有反噬主人的时候。”
埃德蒙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诅咒的真正含义,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阿尔弗雷德说,‘双魂者’是通往‘最终主宰’的钥匙。我不知道‘最终主宰’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如果这个秘密暴露,所有人都会来抓我们。所以我必须藏好。我必须让他——那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他越害怕,越萎缩,越不起眼,他就越安全。”
那个笨蛋。
埃德蒙。
雷文叫他“那个笨蛋”。
但后面紧跟着一行字,墨水比前面淡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
“但他也是我。他太痛苦了。我能感觉到。每一次他被羞辱、被嘲笑的时候,那种痛苦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的身体,也穿过我的。我恨不得冲出去把所有嘲笑他的人撕成碎片。但我不能。不是时候。还不能。”
埃德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擦了擦眼睛,继续翻。
“星陨之夜,三百年前。莫尔顿家的先祖在那一天获得了力量,也背负了诅咒。双魂不是惩罚,是代价。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我们付出的代价是永远不能合二为一。我们是两个人,永远住在同一具身体里,但永远不能真正在一起。”
“我见过预言的原文。在阿尔弗雷德的书房里,最里面的暗格。预言说:‘当星辉第三次暗淡之时,背负双重命运之人将诞生于十家之一。他一人两面,一面生于尘土,一面立于云端。他将成为一方世界的最终主宰。’”
“一方世界。最终主宰。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他能活下去。”
埃德蒙的手停了下来。
他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一页的字迹和其他页不太一样——更潦草,更急,像是一气呵成,不留余地。
“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这本日记,如果有一天他看到了这些字,我希望他知道——”
这一行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继续:
“这些年来,我不是在占领他的身体。我是在保护他。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温柔、也最脆弱的人。他的脆弱不是缺点,是盔甲里面最柔软的那一层。没有那一层,盔甲就是空的。”
“所以,如果你在看——”
埃德蒙翻到下一页。
“别怕。我在。”
他把日记本合上了。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铺天盖地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不断往下坠的身体,然后说——“别怕,我在。”
他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只是从眼眶里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深褐色的牛皮纸封面上。他把日记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着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从未见过雷文。
但他认识雷文。
雷文的日记里写满了他。写满了他的每一个生日、每一次哭泣、每一次被雷蒙德羞辱后在房间里缩成一团的样子。雷文记得他所有的细节,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在花园里对着老橡树说“生日快乐”的那个下午。
而埃德蒙,直到今天,才知道雷文的存在。
“别怕。我在。”
他说“在”,好像他永远不会走。
但他的“在”是间断的。只有埃德蒙“不在”的时候,雷文才能出现。他们像两个永远见不到面的同屋室友——一个醒着的时候,另一个就在黑暗中沉睡;一个用手去触碰玻璃的时候,另一个就在玻璃的另一面,隔着那层透明的、永远无法打破的屏障。
埃德蒙把日记本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他自己的心跳。
也是雷文的心跳。
同一颗心脏。同一个身体。
两个灵魂。
“雷文。”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这个名字的主人听不到。雷文说过——“他的意识像一堵墙,我在这边,他在那边。”
墙。
他们之间有一堵墙。
但日记本就是墙上的裂缝。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足够埃德蒙看清对面的轮廓。一个模糊的、高大的、紫色的轮廓。
他重新翻开了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把每一个字又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雷文的日记横跨了好几年。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那时候埃德蒙十六岁,刚被能力评议会判定为“无能力者”,整个贵族圈开始叫他“莫尔顿家的废物”。日记的篇幅不固定,有时候一页写满了,有时候只有几行字。但无论长短,每一篇都在记录同一件事:埃德蒙。
埃德蒙今天吃什么了。埃德蒙今天被谁欺负了。埃德蒙今天去了哪里。埃德蒙今天有没有偷偷哭。
连埃德蒙自己都不记得的日子,雷文全都记得。
“今天他救了一只猫。猫被马车的轮子轧伤了腿,他抱着猫去找庄园的兽医。兽医说猫的腿断了,需要截肢。他把猫留在了兽医那里,说‘治好它,多少钱都可以’。他走的时候猫叫了一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他的眼睛红了。”
埃德蒙记得那只猫。一只灰色的流浪猫,瘸了一条腿,后来被截了肢,在莫尔顿庄园的马厩里当了好几年捕鼠官,最后老死在干草堆上。他以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但雷文知道。
雷文什么都知道。
“今天塞西莉亚问他‘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他说‘我没有不开心’。塞西莉亚说‘你骗人,你的眼睛都不笑’。他没说话。塞西莉亚说‘我把我的小熊给你,你就会笑了吗’。她把那只旧布熊塞到他手里。他还是没笑。但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只布熊他现在还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会摸一下。他不知道我知道。”
埃德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枕头。
枕头底下,那只旧布熊还在。小熊的耳朵已经脱线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但他一直留着。那是塞西莉亚四岁的时候送给他的,在他被表兄推下楼梯摔断手臂的那一天。她说“小熊会帮你抵抗疼痛的”。
他以为这是一个人的秘密。
但雷文知道。
雷文全都知道。
埃德蒙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完整的纸张,而是一张被撕下来的纸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封信上剪下来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诅咒不可逆。预言不可违。但双魂可合。当两个灵魂终于对视的那一天,王座将不再空悬。”
纸条的背面,是雷文的笔迹:
“这是我从阿尔弗雷德的书房暗格里抄来的。我不知道‘双魂可合’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有一天真的可以,我愿意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他。他比我更配得上‘莫尔顿’这个姓氏。”
埃德蒙抱着日记本,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在空气里漂浮的微尘上。那些微尘在光柱里缓缓地旋转、飘移、上下浮动,像是一个缩小了的宇宙。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脑子里太乱了。
诅咒。预言。双魂。暗卫。雷文。
这些词像旋涡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旋转,越转越快,越来越密,最后拧成了一股绳索,把所有的念头都绑在一起。他试图理清这些信息,但每一条都像滑溜溜的鱼,抓住了又溜走。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没有疯。
他的身体里确实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雷文。
那个人不是入侵者,不是怪物,不是恶魔。他是一个灵魂,住在同一具身体里的、不同的灵魂。他见过埃德蒙所有最脆弱的时刻,保护了埃德蒙所有最无力的瞬间,记录了埃德蒙所有最细微的细节。他是在黑暗的玻璃另一面,一直守着的那个人。
他说“别怕,我在”。
他真的在。
埃德蒙把日记本重新用麻布包好,放回了床垫和床板之间的夹层里。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神圣的遗物。他把床单铺平,又把被子拉整齐,让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莫尔顿庄园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嗒咔嗒地响着,节奏稳定而单调。远处,塞西莉亚在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浅蓝色的裙摆在风中飘动。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他不再是昨天的他了。
他已经知道了真相。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下,节奏很快,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急不可耐。
“哥哥!哥哥!”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祖父让你去书房!立刻!”
埃德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立刻。
这个词让他不安。
他想问“怎么了”,但塞西莉亚已经跑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消失。
他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摸了一下那个麻布包的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口,走向门口。
经过梳妆镜的时候,他无意间瞥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照出他的侧脸——浅褐色的卷发,苍白的皮肤,灰蓝色的眼睛。
一切正常。
他正要移开目光。
但就在那一瞬间——
镜子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他。
他没有笑。
他看得很清楚——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移动,嘴唇没有动,脸颊没有动,眼角没有细纹。但镜子里的那个“他”,嘴角确实上扬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人透过那层玻璃,在对他微笑。
那个笑容不属于埃德蒙。
那是别人的笑。
雷文的。
埃德蒙站在镜子前,心跳如鼓。
他想再看一眼,但镜子里已经恢复了正常——面无表情的、苍白的、微微有些浮肿的脸。没有任何笑容。
是错觉吗?
但他已经不相信“错觉”了。
他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中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埃德蒙走在那些光影之间,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两个心跳。
两个灵魂。
一具身体。
和一面永远不会碎的、透明的墙。
墙的这一边,是他。
墙的那一边,是雷文。
而现在,他终于确定了——那堵墙上,已经有了一条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