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八年,九月初九,重阳。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刚进九月,海宏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就开始往下掉了,一片一片,黄灿灿的,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巷子里的孩子们捡起槐叶,用叶梗互相勾着玩,谁的叶梗断了谁就输,输了的给赢家一颗炒蚕豆。云芝也想去玩,但今天不行——今天父亲要带她去怡园。
怡园在护龙街附近,是顾文彬老先生告老还乡后建的园子,落成才没几年,是苏州城里最新的一处园林。沈椿说,今天怡园里有雅集,苏州的文人们都要去,赏菊、登高、吃蟹、赋诗。他本来不想带云芝,但宋氏说:“让她去见见世面。整天在家绣花,眼睛都绣瞎了。”沈椿想了想,觉得也对,就给云芝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云芝今年八岁,虚岁九岁。她长高了许多,已经到父亲的腰了。头发也长了,宋氏给她梳了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走路的时候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褂子,是宋氏用自己绣的料子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兰草,针脚细密,比铺子里卖的成衣还好看。脚上是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蝴蝶,绣得活灵活现,像是随时要飞起来。这双鞋是宋氏花了半个月做的,本来说是过年穿的,今天提前拿出来了。
从海宏坊到怡园,要穿过阊门,走东中市,再拐进护龙街。一路上全是人——重阳节,苏州人有登高的习俗,没山的就去园林里登假山。云芝被父亲牵着手,走得很快,但她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她看见卖重阳糕的担子,糕上插着彩色的小旗,红的绿的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看见卖菊花的摊子,黄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摆在路边,香气浓得发腻。她还看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大铁锅里的黑砂冒着热气,栗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爆,香味飘了半条街。
“爹,我想吃栗子。”云芝说。
沈椿买了一纸包,递给她。云芝把纸包捧在手心里,栗子烫得很,她不敢用手拿,就用嘴吹,吹了半天才拿起一颗,剥开来,金黄色的栗肉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糯糯的,甜甜的,眯起眼睛笑了。
怡园到了。
园门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沈椿拉着云芝穿过一条曲折的长廊,廊子的墙壁上有漏窗,透过漏窗能看到外面的景色——一边是假山,一边是水池,水池里种着荷花,但已经过了花期,只剩枯黄的荷叶和褐色的莲蓬。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雅集设在“坡仙琴馆”。那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厅堂,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盛。厅堂的匾额上写着“坡仙琴馆”四个字,是顾文彬自己题的,字写得遒劲有力。厅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苏州城里有点名气的文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赏画,还有一个人在角落里调琴,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在试音。
沈椿带着云芝走进去,立刻有人打招呼:“沈老板,来啦?这边坐。”
沈椿在古董行里混了这么多年,虽然生意做得不大,但人缘不错,认识不少文人雅士。他把云芝带到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说:“你坐在这里,别乱跑。爹去跟几位先生说几句话。”
云芝点了点头,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是碧螺春,今年的新茶,泡出来的汤色清亮,有一股花果的香气。她喝了一口,觉得有点苦,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就不觉得苦了。
厅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云芝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先生,穿着石青色的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路很慢,但精神很好。旁边的人叫他“顾大人”,他就是这座园子的主人顾文彬。还有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听。云芝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云芝一眼。
云芝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茶。
过了一会儿,沈椿走过来,说:“云芝,来,爹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牵着云芝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拱了拱手:“吴大人,这是小女云芝。”
那个中年人低头看了看云芝,笑了笑:“沈老板的女儿?多大了?”
“八岁。”沈椿说。
“八岁?”那人蹲下来,平视着云芝的眼睛,“你喜欢什么?”
云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父亲,父亲朝她点了点头。她小声说:“绣花。”
“绣花?”那人似乎有些意外,“你八岁就会绣花了?”
云芝又点了点头。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那人。那是她最近绣的,绣的是一枝兰花,用的是“套针”,虽然比不上宋氏的功夫,但已经像模像样了。兰花的叶子用深浅不同的绿色绣出了阴阳向背,花瓣用淡紫色,花心用了一点黄色,整幅绣品虽然小,但很精致。
那人把手帕接过去,看了看,又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这兰花的叶子,转折的地方有提按,像用毛笔写的。你学过画画?”
云芝说:“爹教过我。”
“谁教你绣的?”
“娘教的。”
那人把手里帕还给云芝,站起身来,对沈椿说:“沈老板,你这个女儿,不简单。八岁的孩子,能绣出这样的东西,不是光靠勤快就行的。她有天分。”
沈椿连忙说:“吴大人过奖了,小孩子家,随便绣着玩的。”
那人摇了摇头:“不是随便绣着玩的。你看这兰花的叶子,起针和收针的地方都很利落,没有拖泥带水。这说明她下针的时候心里有数,知道这一针要从哪里起,到哪里止。八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他转头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拿纸笔来。”
年轻人从旁边的书案上取来一张宣纸和一支毛笔,那人接过来,铺在桌上,蘸了墨,几笔画了一幅兰草。他的笔法很简练,寥寥几笔,就把兰花的姿态画了出来——叶子有长有短,有直有弯,有浓有淡,花瓣有开有合,有正有侧。整幅画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气韵生动,像是有风吹过,叶子都在动。
他把画递给云芝:“你照这个绣一幅,绣好了给我看看。”
云芝接过画,看了一眼,说:“吴大人,你这片叶子画歪了。”
厅堂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八岁的小姑娘。沈椿的脸一下子白了,拉了拉云芝的袖子,低声说:“别乱说。”
云芝指着画上的一片兰叶,说:“兰花的叶子,应该是从根部长出来,往两边分。但这片叶子是往同一个方向长的,不对。”
那人看了看自己画的兰叶,又看了看云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对!你说得对!这片叶子确实画歪了。”他拿起笔,在那片叶子上加了一笔,把它改成往另一个方向长,然后说,“这样呢?”
云芝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样对了。”
厅堂里的人都笑了。有人小声说:“顾大人,这小丫头胆子不小,敢挑吴大人的毛病。”另一个说:“不是胆子大,是真懂。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说明她对兰花的形态很熟悉。”
那个被称作“吴大人”的人——云芝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吴大澂,苏州有名的金石学家、书画家,在朝廷里做过官,现在回乡省亲——他看着云芝,眼睛里满是赞许。他说:“沈老板,你这个女儿,我收了。”
沈椿愣了一下:“收……收了?”
“我是说,我要收她做学生。”吴大澂说,“她既然懂画,又懂绣,我教她画画,她以后绣出来的东西,就不是一般的绣品了,是艺术品。”
沈椿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连连作揖。云芝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吴大澂的画稿,心里也在扑通扑通地跳。她不知道“收学生”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吴大人画得很好,如果跟他学画画,她以后绣花的时候,就不会再为画稿发愁了。
雅集继续。有人在弹琴,有人在吟诗,有人在赏菊。云芝坐在角落里,把吴大澂画的那幅兰草铺在桌上,用手指头在上面描。她把每一笔的起落都记在心里,想着回家以后要怎么绣。她发现,吴大澂的兰草和父亲教她画的不一样——父亲教的是工笔,一笔一笔画得很工整,但吴大澂的是写意,几笔就画出了兰花的精气神。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她觉得,吴大澂的兰草看起来更有味道。
中午,顾文彬让人摆上了重阳宴。桌上摆满了菜——有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炒茭白、莼菜羹,还有一大盘阳澄湖的大闸蟹。螃蟹是今天早上才送来的,个个都有半斤多重,壳是青黑色的,肚子是白色的,翻过来,蟹脐鼓鼓的,里面全是黄。
顾文彬亲自给客人分蟹。他用一把小剪刀把蟹腿剪下来,用一根细长的银签把蟹肉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云芝看着他做这些,觉得很好玩,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艺活。
“小丫头,吃蟹。”顾文彬把一小碟蟹肉递给她。
云芝接过来,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蟹肉很鲜,鲜得她眼睛都亮了。她又夹了一块,这次蘸了一点姜醋,酸酸辣辣的,更好吃了。
吴大澂坐在她旁边,也在吃蟹。他吃蟹很慢,先把蟹壳剥开,把蟹黄挑出来,放在碟子里,然后把蟹身掰成两半,用银签把蟹肉一点一点地挑出来。他一边吃一边对云芝说:“你知道古人怎么吃蟹吗?”
云芝摇了摇头。
“古人吃蟹,有一套工具,叫‘蟹八件’,有锤、镦、钳、铲、匙、叉、刮、针。用这些工具,能把蟹壳里的肉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他笑了一下,“就像你绣花,要用不同的针法,才能把一朵花绣得活灵活现。”
云芝想了想,说:“那绣一朵花,要用多少种针法?”
“那要看是什么花了。”吴大澂放下筷子,“比如这朵菊花,花瓣很多,一层一层的,如果你只用一种针法,绣出来就是平的,没有层次。但如果你用‘套针’绣里面,用‘抢针’绣外面,再用‘滚针’勾边,那绣出来就有立体感了。”
云芝听得入了神。她从来没想过,绣一朵花可以用这么多种针法。她平时绣花,都是母亲教什么她就用什么,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用这种针法而不是那种。
“针法和笔墨一样,”吴大澂说,“笔墨有浓淡干湿,针法有疏密长短。会用的,一针就是一笔;不会用的,千针万针也只是填色。”
云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很多年后,她在《雪宧绣谱》里写道:“针法之妙,在于用笔。笔有八法,针亦有八法。善用笔者,一笔可当千笔;善用针者,一针可抵万针。”
宴席散了之后,顾文彬带客人去园子里赏菊。怡园的菊花是出了名的,有好几十个品种,什么“金背大红”、“玉壶春”、“凤凰振羽”、“十丈珠帘”,名字都好听得不得了。云芝跟着父亲走在人群后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菊花。她发现,每一种菊花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花瓣像针一样细,有的花瓣像勺子一样卷,有的花瓣像丝线一样垂下来。她看得入了迷,恨不得现在就拿出绣绷来绣。
走到一处假山前,吴大澂停下来,对云芝说:“你看这座假山,像什么?”
云芝看了看,说:“像一朵云。”
“还有呢?”
云芝又看了看,说:“像一只狮子。”
吴大澂笑了。“这座假山叫‘狮子峰’,是顾大人从太湖运来的石头堆的。你看它上面的洞,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是被水冲出来的。这就是太湖石的特点——‘瘦、透、漏、皱’。”
“什么叫‘瘦、透、漏、皱’?”云芝问。
“瘦,是说石头要瘦,不能太肥;透,是说石头要透光,不能太实;漏,是说石头要有洞,上下相通;皱,是说石头的表面要有皱纹,不能太平。”吴大澂指着假山上的石头,“你看这块,是不是又瘦又透?阳光照过来,能透过石头上的洞看到后面的东西。”
云芝点了点头。她忽然说:“绣花也是这样。”
吴大澂转过头看她:“怎么说?”
“绣花也要‘透’。”云芝说,“如果绣得太密,不透气,就像一块石头,没有洞,不好看。要留一些空隙,让光透过去,让空气透过去,绣出来的东西才有灵气。”
吴大澂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沈老板,你听到了吗?你这个女儿,将来不得了。”他对云芝说,“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很多人绣了一辈子都不懂。绣花要‘透’,不仅是留白,更是留气。没有气,绣出来的东西就是死的。”
云芝不太懂什么叫“留气”,但她记住了。后来她才明白,吴大澂说的“气”,就是绣品的生命力。一幅绣品,如果针脚太密、颜色太满、构图太实,就没有气韵,看起来就是一块死布。只有留出空白,留出想象的空间,绣品才能活起来。
傍晚,雅集散了。沈椿带着云芝告辞,顾文彬送他们到门口,说:“沈老板,以后常来。这个小丫头,我喜欢。”他又对云芝说,“等你绣好了吴大人的那幅兰草,拿来给我看看。”
云芝说:“好。”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暗了。护龙街上的店铺都点了灯,一盏一盏,黄黄的,暖暖的,把石板路照得亮亮的。云芝牵着父亲的手,手里还攥着吴大澂的画稿。她走得很慢,因为她一直在看那张画——在灯光下,那几笔兰草看起来更有味道了,墨色的浓淡变化很明显,浓的地方像黑漆,淡的地方像薄雾。
“爹,”她说,“吴大人是什么人?”
沈椿说:“吴大人叫吴大澂,是苏州最有名的书画家之一。他以前在朝廷里做官,做过兵部侍郎、广东巡抚,后来辞官回乡,专门写字画画。他的金石收藏也很出名,据说家里有一屋子古董。”
“那他为什么要教我画画?”
沈椿想了想,说:“因为他看得出你有天分。有些人的天分,藏都藏不住。”
云芝不再问了。她把画稿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加快了脚步。她想着回家以后就把这幅兰草绣出来,一定要绣得比吴大人画的还好。
到了海宏坊,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招手。沈家的灯还亮着,宋氏在门口等他们。看见他们回来,她迎上去,说:“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有?”
“吃了。”沈椿说,“吃了螃蟹,还喝了菊花酒。”
宋氏拉着云芝进屋,给她脱了外套,看见她袖子里露出的画稿,抽出来看了看。“这是谁画的?”
“吴大人画的。”云芝说,“他说让我照着绣。”
宋氏看了看那幅兰草,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画画得好。你照着绣,能学到很多东西。”
云芝点点头。她走到绣架前,把那幅画稿铺在旁边的桌上,拿起针,开始选线。她先选了深绿、草绿、豆绿三种绿色的线,又选了浅紫、淡紫、粉紫三种紫色的线,把它们一根一根穿在针上,插在线板上。
宋氏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发现,女儿选线的顺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会先选深色再选浅色,但现在她把深浅不一的线混在一起,像是在调色。
“你这是做什么?”宋氏问。
云芝说:“吴大人画里的兰草,颜色不是一样深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我绣的时候,也要有浓有淡。”
宋氏笑了。她没有教过女儿这些,但女儿自己悟出来了。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像吴大人说的那样,这个女儿,将来不得了。
云芝坐在绣架前,对着吴大澂的画稿,开始绣。她先绣兰花的叶子,用深绿色的线勾边,再用草绿色的线填中间,最后用豆绿色的线在叶尖上扫了一下,让叶尖的颜色淡一些。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想了很久才下针。宋氏在旁边的灯下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沈椿从铺子里回来了,看见云芝还在绣,说:“这么晚了,明天再绣吧。”
“再绣一会儿。”云芝头也不抬。
沈椿看了看宋氏,宋氏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管。沈椿叹了口气,自己去洗了脸,上床睡了。
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叫。宋氏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看云芝的绣品。兰草已经绣了大半,叶子有长有短,有直有弯,有浓有淡,和吴大澂的画稿几乎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云芝在画稿的基础上加了一些自己的东西,比如叶子的背面,她用了更浅的绿色,让叶子看起来更薄,更有质感。
宋氏看了很久,轻轻地说:“云芝,睡吧。”
云芝放下针,揉了揉眼睛。她看了看绣架上的兰草,又看了看桌上的画稿,满意地点了点头。
“娘,”她忽然说,“吴大人说,绣花要‘透’。”
“什么‘透’?”
“就是不能绣得太满,要留一些空隙,让光透过去。就像太湖石上的洞一样。”
宋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说:“你吴大人说得对。你记住这句话。”
云芝记住了。她不仅记住了,还用了整整一生去实践这句话。后来她绣《耶稣像》的时候,耶稣头发上的高光,就是通过稀疏的针脚让底布的颜色透出来,形成了光晕的效果。那种技法,追根溯源,就来自八岁那年秋天,在怡园的假山下,吴大澂说的那四个字——瘦、透、漏、皱。
那天夜里,云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那幅兰草,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个转折,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想着明天要绣哪一片叶子,要用什么颜色的线,要从哪里起针,到哪里收针。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举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月亮看。那根食指和中指上,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个茧,觉得那是她身上最好看的东西。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在月光下飘着,像是谁在用一根看不见的针,绣着一幅看不见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