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沣城。
陆景舟是坐高铁来的。宸京到沣城，两个半小时，窗外从灰扑扑的北方平原变成水网密布的江南水乡。进入沣城地界的时候，田野里开始出现成片的水塘，水面上浮着枯萎的荷梗，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没有让任何人来接。
从沣城北站打车到BioHub园区，四十分钟，车费八十七块。他把发票折好放进钱包——这是启源生物的第一张差旅凭证。
园区比他想象中更大。
规划图上那些方方正正的色块，变成实物之后，有一种冷峻的美感。玻璃大楼一栋挨着一栋，楼与楼之间是铺着透水砖的步行道，道旁种着银杏和香樟。十一月的银杏正是金黄的时候，叶片在阳光下像是透明的。
C3栋在三号门的右手边，五层楼，深蓝色玻璃幕墙。陆景舟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电梯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左手边第一间就是他要看的实验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出租”。
中介小刘已经到了，正蹲在门口刷手机。看到陆景舟过来，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陆博士，您来了。这间实验室是园区里性价比最高的了，上一家搬走还不到一个月，您看看这通风橱、这实验台，都是九成新。”
陆景舟没说话，走进去慢慢转了一圈。
细胞房。PCR室。暗室。试剂冰箱。超净工作台。虽然有些设备被搬走了，但基础设施都在。水泥地面有几道划痕，墙上有钉过架子的痕迹，但整体来说，比他预想的好。
“租金多少？”
“每月两万五，含物业和水电。第一年政府补贴百分之三十，实际到手一万七千五。”
“签多久？”
“最少三年，三年不涨租。”
陆景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政府启动资金批了一百五十万，自己手头还有八十万存款，加起来两百三十万。扣除实验室租金、设备采购、试剂耗材、员工工资，最多撑一年半。
一年半。
他必须在这个时间内拿出让投资人信服的数据。
“签了。”
中介小刘愣了一下：“不再看看别的了？”
“不看了。就这间。”
签完租赁合同，陆景舟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
空荡荡的房间，回声很清晰。他咳嗽一声，声音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是父亲老宅的钥匙，他这次回来特意带上的。他把其中一把旧铜钥匙取下来，放在窗台上。
“爸，这是你的钥匙，放在这里，算是镇宅了。”他对着空气说。
钥匙在窗台上静静躺着，铜绿色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接下来的两周，陆景舟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设备采购、试剂订购、实验台布局、废物处理流程、安全培训文件——每一件事他都要亲自过问。他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
周明远是第三天才出现的。
他从宸京开车过来，后备箱里塞满了办公用品——文件夹、签字笔、便签纸、一台二手打印机，还有一箱矿泉水和一箱方便面。
“景舟，你这地方也太寒碜了。”周明远把东西搬进办公室，环顾四周，“连个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投资人来了坐哪儿？”
“就坐这儿。”陆景舟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折叠椅。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再说啥。他把打印机装好，调试了半天，出了一张测试页。测试页上是一行模糊的彩色条纹，他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对了，我约了盛远资本的投资人，下个月来沣城。”周明远一边整理电线一边说，“他们对你那个PROTAC项目很感兴趣。”
“这么快？”
“快？景舟，我们账上的钱只够撑一年半，不快不行。”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你负责把数据做强，我负责把故事讲好。各司其职。”
陆景舟点了点头。
周明远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天色已经暗了，窗外园区的路灯依次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
顾锦棠发来的：“陆博士，听说您已经在沣城了。下周方便的话，我在棠湖酒店请您吃个便饭？顺便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回。
团队是在第三周陆续到位的。
陈曦是第一个来的。她刚从沣城大学硕士毕业，学的是分子生物学，论文做的是肺癌耐药机制，跟陆景舟的项目方向很契合。
面试那天，她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扎着马尾辫，脸上写着俩字：紧张。
“你对EGFR抑制剂的耐药机制了解多少？”陆景舟问。
“T790M、C797S，还有MET扩增。”陈曦的回答干脆利落，“我看过您发表在《自然》上的论文，您那个PROTAC设计思路太巧妙了。”
“你看过我的论文？”
“看了三遍。”陈曦的眼睛亮了起来，“第三遍的时候还在旁边做了笔记，我现在就能复述您的核心数据。”
她真的复述了。
从IC50到降解效率，从选择性到口服利用度，一长串数字从她嘴里蹦出来，一个都没错。
陆景舟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什么时候能入职？”
“明天。”
方远是第二个。他之前在沣城一家CRO公司做了两年技术员，干的正好是细胞培养和蛋白免疫印迹。人很沉默，面试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完整的话，但问到实验细节的时候，每一个操作步骤都说得极为精准。
“你为什么想来启源？”陆景舟问。
方远想了三秒钟：“CRO是给别人干活，启源是给自己干活。”
“还有吗？”
“没有。”
“入职吧。”
孙姐是周明远介绍来的。她在医药行业做了十五年，从药厂的车间主任做到一家中型药企的运营总监，后来因为公司被收购、换了新老板，被边缘化了。
“陆博士，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点——您说的事，我保证办到。”孙姐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实，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就拜托孙姐了。”陆景舟说。
四个人，加上周明远，五个人，这就是启源生物的全部班底。
开业那天，没有剪彩，没有香槟，没有花篮。
他们只是在实验室门口合了一张影——五个人站成一排，身后是贴着“启源生物”四个字的玻璃门。陈曦举着手机拍的，光线不太好，背景的银杏树有些糊，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陆景舟站在最中间，左手边是周明远，右手边是陈曦。他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翘。
他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团队群里，配了一句话：“开工。”
MY-001的第一个正式实验，是在开业的第三天。
陈曦负责细胞培养。她养的那批A549肺癌细胞状态很好，在显微镜下铺得密密麻麻，像一床均匀的被子。
方远负责准备试剂。他把陆景舟从布里斯顿带回来的化合物母液从负八十度冰箱里取出来，慢慢解冻，按照浓度梯度稀释到培养液里。
陆景舟亲自操作加药。
十二孔板，每个孔两毫升培养液，不同的药物浓度，三次重复。
加完药，他把十二孔板放回培养箱，关上箱门，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箱内的温度显示三十七度，二氧化碳浓度百分之五。
接下来要等七十二小时。
这七十二小时，是陆景舟回国后最难熬的七十二小时。
他几乎没怎么睡。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实验——细胞贴壁好不好，药物有没有降解，污染的风险有多大，一切顺利的话能看到多少抑制率。
他给父亲上过香，但没有告诉父亲自己在做什么。
第三天下午，他带着陈曦和方远走进细胞房。
培养箱的门一打开，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十二孔板安静地躺在隔层上，里面的培养液颜色微微发黄——细胞代谢正常。
他把十二孔板拿到安全柜里，用移液枪吸掉培养液，加入预冷的固定液。
五分钟后，加入荧光染料。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把十二孔板放到荧光显微镜下，调好焦距，打开光源。
绿色的荧光在视野里亮起来。
对照孔里的细胞密密麻麻，荧光亮得发白，像一片绿色的星空。
而加药孔里的细胞，随着药物浓度的升高，荧光信号肉眼可见地递减。
最高浓度的那一孔，几乎没有绿色的光。
陈曦站在他身后，紧紧捂着嘴，眼眶红了。
方远没说话，但攥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景舟盯着那个漆黑的视野，很久没有动。
那是一个没有绿色的孔。
那意味着——目标细胞几乎全部死亡。
而正常细胞对照组显示，MY-001对正常细胞几乎没有毒性。
选择性地杀死癌细胞，而不伤及正常细胞。
这就是他回国的意义。
“拍照。”陆景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拿着移液枪的手在轻轻颤抖。
陈曦拍了十几张照片，从低倍到高倍，每一个视野都拍了三遍。她怕漏掉任何一个角度，因为这是启源生物的第一份成绩单。
那天晚上，陆景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荧光照片导进电脑，在PPT里排版。
他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明远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景舟，我得到消息，盛远资本那个林总对咱们很感兴趣，下周就来看。还有那个顾锦棠——承济的大小姐——她也要来。你准备一下，这次可是关键。”
“好。”
“对了，你回她短信了吗？人家顾大小姐给你发了两次信息了。”
陆景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景舟，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承济在医药圈的关系网，够我们少走五年弯路。”
“我知道。”陆景舟的声音很轻，“但是我爸——”
他停住了。
他差点说出父亲信里的那些话。但他忍住了。那些话，不是对周明远说的。
“你爸怎么了？”周明远问。
“没什么。我回她短信。”
挂了电话，陆景舟打开短信界面，找到顾锦棠的那两条未读信息。
第一条：“陆博士，听说您已经在沣城了。下周方便的话，我在棠湖酒店请您吃个便饭？顺便聊聊合作的可能性。”日期是三天前。
第二条：“陆博士，盛远资本的林总下周也会来沣城，要不我们一起见个面？您定时间。”日期是昨天。
他打了几个字：“好，下周三下午两点，棠湖酒店见。”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PPT。
窗外，园区里的路灯亮着，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棠湖的水面漆黑一片，只有岸边酒店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块块碎了的金子。
下周三，沣城棠湖酒店。
陆景舟到的时候，是一点四十五。他提前了十五分钟，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永远比约定时间早到。
酒店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水晶吊灯从天顶上垂下来，像一串巨大的冰凌。前台的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看到有人进来，微微鞠躬。
他没有在大厅等，而是直接去了顶楼的行政酒廊。
周明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打了一层薄薄的发胶。他上下打量了陆景舟一眼——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休闲裤，一双系带的皮鞋——皱了皱眉。
“你就穿这个见投资人？”
“有问题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你开心就好。林总马上到，顾锦棠也是这会儿。”
两人走进包间。
包间不大，但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是棠湖的整片水面，午后的阳光把湖水照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BioHub园区在镜中倒映成一幅剪影。
林建安比预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到。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薄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不像一个投资人，更像一个大学教授。但他手腕上那块表暴露了他的身份——百达翡丽的运动款，市价四十万往上。
“林总您好，我是启源生物的创始人陆景舟。”陆景舟伸出手。
林建安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陆博士，久仰。霍顿教授的高足，PROTAC领域的青年才俊，我在北大医学院做讲座的时候还专门提过你的工作。”
“林总过奖了。”
“坐坐坐。”林建安自己先坐下，翘起二郎腿，“明远跟我提过你们的进展，MY-001的细胞数据不错，但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个PROTAC。KRAS这个靶点，全球都在抢，你觉得你们的技术领先优势能维持多久？”
陆景舟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连上包间的投影仪。屏幕上出现第一张PPT——启源生物LOGO，“攻克不可成药靶点”一行小字。
“KRAS突变在胰腺癌中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在结直肠癌和非小细胞肺癌中分别占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三十。全球每年新增KRAS突变癌症患者超过两百万人，市场空间超过三百亿美元。”
“目前已经上市的两款KRASG12C抑制剂——索托拉西布和阿达格拉西布——只对G12C这一种突变有效，而且耐药问题严重。我们的PROTAC分子可以降解多种KRAS突变体，包括G12C、G12D、G12V等，覆盖了超过百分之七十的KRAS突变患者。”
他切换到下一张PPT——分子结构图。
“这是我们的先导化合物，代号PX-01。它在纳摩尔浓度下就能将KRAS蛋白降解超过百分之九十，而且对正常细胞没有明显毒性。我们在小鼠模型上看到，每天口服给药一次，三周内肿瘤完全消退。”
林建安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动物数据是哪家机构做的？”
“我们自己做的。”陆景舟说，“启源的实验室虽然不大，但动物实验设施符合国际标准。”
“我需要看到原始数据。”林建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没问题。我可以安排您在沣城参观我们的实验室。”
敲门声响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顾锦棠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她的妆容很淡，但嘴唇上那抹红色格外醒目。
“林总好。”她先跟林建安打了招呼，然后转向陆景舟，微微一笑，“陆博士，终于见面了。之前在电话里聊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顾锦棠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只手包放在旁边，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漂亮，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只上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下，陆博士讲得很精彩。”顾锦棠的语气很平和，“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请说。”
“启源生物目前的估值是多少？”
周明远赶紧接过话：“我们还没有正式启动A轮，目前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估值大概一点五亿左右。”
顾锦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棠湖。湖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低飞，翅膀拍打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点五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不太够。”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景舟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的轮廓。但她刚才那句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建安咳嗽了一声：“顾总的意思是，这个估值还有议价空间？”
顾锦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景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让陆景舟想起了一个词——猎物。
但她是猎人，还是猎物？
他不知道。
窗外的棠湖上，一只白色的水鸟猛地扎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水花落下之后，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