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五亿，不太够。”
顾锦棠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棠湖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林建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景舟看着她。
她正低头摆弄手边的茶杯，纤细的手指在白瓷杯沿上轻轻划过，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顾总觉得多少合适？”陆景舟问。
顾锦棠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停了两秒钟。
“两亿。”
周明远差点被口水呛到。
林建安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亿，人民币？”周明远确认了一遍。
“当然。”顾锦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启源的技术平台、团队、管线，还有陆博士本人的履历，值这个价。前提是——承济要参与。”
陆景舟没有说话。
他在等她把话说完。
“承济不光是投钱，”顾锦棠拿起桌上的水壶，给陆景舟面前的杯子续上水，“我们在沣城有园区、有供应链、有政府关系。启源需要什么，承济就能提供什么。这不是投资，是联姻。”
“联姻”这个词让陆景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是铁观音，入口清香，后味微苦。
“陆博士怎么看？”林建安终于开口了，目光在陆景舟和顾锦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景舟说。
“当然。”顾锦棠笑了笑，“这不是一顿饭就能定下来的事情。”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推到陆景舟面前。名片是淡灰色的，上面只印着“顾锦棠”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
“陆博士任何时候想聊，给我打电话。”
陆景舟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收进口袋。
不是西装口袋，是裤兜。
一个不会随手扔掉的地方。
会面结束后，周明远开车送陆景舟回BioHub。
车是周明远从宸京开来的那辆黑色SUV，车里有一股车载香氛的味道，甜甜的，像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
“两亿。”周明远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景舟，你听到了吗？两亿！咱们之前想的A轮才八千万，她直接翻了一倍多。”
“听到了。”
“你是不是压根就不高兴？”
“我在想她为什么要出这个价。”
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承济是做流通的，不是做研发的。他们凭什么想投创新药？凭什么觉得启源值两亿？”陆景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因为你的技术牛逼啊，这还用说？”
“没那么简单。”
周明远沉默了。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导航机械的女声提示。路两旁的银杏树飞速后退，金黄的叶片在车窗外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回到BioHub，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陆景舟推开实验室的门，陈曦还在细胞房里做传代，方远在PCR室跑胶，孙姐在前台整理票据。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包间里发生的一切，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名片。
淡灰色，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一张干净的名片，像它的主人一样，让你看不透。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然后从背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父亲的遗物。
他抽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乙方：陆济生”。
签名下面的日期，是二〇〇一年三月十五日。
距今十一年。
十一年的屈辱，十一年的沉默，十一年的“不要被人拿捏住”。
他把合同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背包，把背包拉好。
然后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放进了抽屉。
锁上。
接下来的几天，陆景舟把自己埋在了实验室里。
MY-001的剂量曲线实验做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高度一致——IC50在纳摩尔级别，选择性指数超过一百倍。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家CRO公司做重复检测，都不会有异议。
陈曦把数据整理成表格和柱状图，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室的白板上。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围在旁边，写着下一步的实验计划和注意事项。
方远开始准备MY-001的药代动力学实验——给小鼠灌胃，在不同时间点采血，用质谱仪检测药物浓度。这个实验需要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他不抱怨，只问了一句：“几点开始？”
“周六早上六点。”陆景舟说。
“好。”
孙姐把公司的账目理清楚了。第一季度的支出比预算少了百分之八，主要原因是陆景舟把自己的出差住宿标准降到了经济型酒店，单次住宿费控制在三百以内。
“陆博士，您这样省，身体扛得住吗？”孙姐看着报销单上的数字，皱了皱眉。
“扛得住。”陆景舟说。
他没有告诉孙姐，他住的那个出租屋暖气不热，夜里要盖两床被子。
周六的药代实验做得很顺利。
方远的手很稳，给小鼠灌胃的时候几乎没有损耗，采血的时间点卡得精准。陆景舟在质谱仪前守了一整天，看着那些数据一个个跳出来，心里踏实了一些。
药物吸收很快，半衰期不短，暴露量足够。
接下来要做的是毒理实验，那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动物，还需要找一家有GLP资质的CRO公司合作。
“明远，”陆景舟在周六晚上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毒理实验的CRO，你有推荐的吗？”
“有。但是贵。”
“多贵？”
“全套IND申报的毒理实验，包括急毒、长毒、安全药理，最少两百万。”
两百万。
账上的钱够做这个实验，但做完之后，公司就只能再撑半年。
“先不急。”陆景舟说，“等A轮的钱到位再说。”
“景舟，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周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顾锦棠那边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你还在考虑，她说她想单独请你吃顿饭，就你和她两个人。”
“不去。”
“景舟——”
“我说了，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明远叹了口气：“行，我替你回绝。”
挂了电话，陆景舟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间出租屋在BioHub以南两公里的一个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门窗关不严，夜里总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一遍遍地翻看父亲的短信记录。
父亲生前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只会发短信。那些短信都很短，大多是“吃了吗”“早点睡”“注意身体”，偶尔会多一句“别太累了”。
最后一条短信是三个月前的：“景舟，爸爸想你。”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每次看到父亲的消息，他心里都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想说“我快回国了”，又怕父亲等不到那一天。他想说“我一切都好”，又觉得自己在撒谎。
父亲可能等到了他说“我回来了”，但那是在病床上，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的号码，显示是沣城本地的。
“喂，陆博士吗？我是顾锦棠。”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您可能不太想接我的电话，但我还是想打一个。我不是以承济的身份找您，是以个人的身份。您来沣城这么久，我还没有机会尽一下地主之谊。”
陆景舟沉默了几秒钟。
“顾总，有什么话可以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顾锦棠笑了一下，“而且，有些事情，当面聊更有诚意。陆博士，您不会连一顿饭的胆子都没有吧？”
激将法。
很拙劣的激将法。
但陆景舟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激将，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这个女人的机会。
父亲的信里说，顾元亨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是谁？顾锦棠知道多少？顾家到底想要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从远处看不清。
他约了第二天晚上，在棠湖边一家叫“听棠”的私房菜馆。
这家菜馆藏在棠湖西岸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乌漆麻黑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纸灯笼。要不是顾锦棠把定位发给他，他根本找不到。
他提前十分钟到。
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竿翠竹，中间放着一口石缸，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院子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包间，推拉门上糊着宣纸，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顾锦棠已经在了。
她坐在包间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配一条深色的阔腿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桌上的茶水已经沏好了，茶香混着檀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陆博士，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陆景舟脱了鞋，在蒲团上坐下。蒲团很软，坐上去有些陷，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腰挺直。
“这家菜馆不对外营业，只接待老板的私客。”顾锦棠给他倒了一杯茶，“老板以前是我们家的大厨，退休后开了这家小馆子，一天只做一桌。菜没什么花样，但食材都是当天从产地直送的。”
“顾总费心了。”
“别叫我顾总，”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叫我锦棠就行。今天没有生意，只有吃饭。”
陆景舟没有说话。
菜一道道上来了。
第一道是清汤鸡豆花，汤色清亮得像水，豆花嫩得用筷子一碰就碎。第二道是葱烧海参，海参软糯，葱香浓郁。第三道是松鼠鳜鱼，鱼皮炸得酥脆，浇上糖醋汁，酸甜适口。
每道菜都做得精致，但陆景舟吃不出味道。
他心里在算。
算顾锦棠为什么请他吃饭。算顾家到底想要什么。算父亲当年是怎么输的。
“陆博士，”顾锦棠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
陆景舟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坦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听说过你父亲的事。”顾锦棠说。
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总想说什么？”
“叫我锦棠。”她纠正道，“我知道你父亲和承济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想投资启源，不是因为过去的恩怨，是因为未来的可能。”
“顾总觉得，过去和未来能分开吗？”
“为什么不能？”顾锦棠的语气很平静，“生意是生意，恩怨是恩怨。我父亲做过的事，我没有参与。我做的事，也不会让我父亲插手。”
陆景舟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不信？”她问。
“我应该信吗？”
顾锦棠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身旁的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陆景舟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陆景舟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投资意向书。
不是给启源的，是给一家叫“康宁生物”的公司。
他看到了康宁生物的管线——EGFR抑制剂，PROTAC，适应症，靶点，技术路径。
每一项，都跟启源高度相似。
“这是——”
“这是盛远资本看过的另一个项目。”顾锦棠的声音很平静，“康宁生物，比启源早成立几个月，管线跟你们很像。陆博士，你不觉得有点巧吗？”
陆景舟的手停在文件上。
巧？
太巧了。
“盛远资本的林建安，”顾锦棠继续说，“他同时在看启源和康宁。他在做对冲——你们谁能跑出来，他就投谁。谁跑不出来，他也不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选了你。”顾锦棠看着他的眼睛，“林建安没有选。他只选利益。我选了人。”
“选人？”
“对。人对了，事情就能做对。人不对，再好的项目也会被做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博士，我对你的技术有信心，也对你这个人有信心。我不知道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顾锦棠做事，不搞那些见不得光的。”
陆景舟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两汪清水。
但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这个世界上，吃人的不是老虎，是人心。”
人心隔肚皮。
尤其是顾家的人心。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顾锦棠笑了笑，没有追问，“这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菜还在上。
最后一道是甜品，桂花糖芋苗。芋苗煮得软糯，桂花糖水里漂浮着几朵干桂花，甜而不腻。
陆景舟吃了一口，觉得这碗糖芋苗的甜，和他此刻心里的复杂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比。
顾锦棠没有再提投资的事。
她聊沣城的风土人情，聊BioHub园区的规划，聊她在国外读书时的趣事。她说她在英国读的MBA，毕业后在伦敦一家投资银行工作了一年，被父亲叫回来“接班”。
“我不喜欢做医药，”她坦言，“小时候我闻到中药味就想吐。但没办法，我是独生女，我爸的事业总要有人继承。”
“你可以不继承。”陆景舟说。
“不继承？”顾锦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知道我如果不接承济，我爸会怎么做吗？他会把公司卖给那些他看不起的人。他宁可把公司毁了，也不愿意让外人碰。”
“那你应该劝他。”
“劝过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糖芋苗，“有些人的固执，不是你用道理能撼动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棠湖的水声，还有夜鸟归巢的叫声。
“陆博士，”顾锦棠抬起头，“我爸爸做的事，我替他跟你道个歉。但我希望你不要把对他的看法，放在我身上。”
陆景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像这个夜晚的味道。
“谢谢顾总的晚餐。”他站起来，“我明天还要做实验，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
他穿上鞋，推开包间的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石缸里的水面倒映着纸灯笼的光，碎成一片金黄。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顾总，”他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你选了我。那我想问你一句——你到底选的是什么？”
背后沉默了几秒钟。
“一个人。”顾锦棠的声音从包间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一个不会因为钱而放弃理想的人。”
陆景舟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只有他手机的屏幕光在黑暗中亮着。
他看到一条新消息。
周明远发来的：“景舟，林总那边跟我说，康宁生物的A轮融资已经Close了，估值两个亿。他们的PROTAC项目据说也要上动物实验了。我们要抓紧。”
陆景舟看着那条消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远处，棠湖的水面泛着微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他收起手机，走向巷口。
路灯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
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不是顾锦棠。
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眼神精明而锐利。
他在照片上见过这张脸。
顾元亨。
“陆博士，”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上车聊聊？”
陆景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子下面。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