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
京城西市刑场,人声鼎沸。
汗味、尘土味以及一丝淡淡的锈铁混杂着陈旧血腥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苏清浅被这股味道呛醒之后头很痛,像是被人用钝器不断地敲打过一样,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很多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情绪在横冲直撞——冷冰的家族祠堂、继母林月娇装模作样地落泪、庶妹苏清婉幸灾乐祸的眼神以及那封出现在她房间里的字迹潦草的手书“通敌文书”……最后,嫡母周氏那一张青紫肿胀的脸庞也是死不瞑目。
记忆的最后碎片,是狱卒粗重的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出阴暗潮湿的地牢,在刺眼的日光中扔出来。
跪下!粗暴的断喝声中,膝盖窝处被重重地踹了一脚。
砰!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粗糙的木台碎屑扎进手掌心上,脖子被一个铁钳似的粗大的手紧紧压住着另一边冰冷、沉重且带着浓重铁腥味的大片金属紧贴在她的颈后。
刀锋的寒意一下就刺破了混沌。
“肃静!”
监斩台上,穿青色官袍、面色紧绷的中年官员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尖锐的木质碰撞声暂时平息了台下的人群喧闹。
……今有犯妇苏清浅,为苏氏长房嫡女,在未报国恩、孝顺父母的情况下却行悖逆不道之事!一者私通外敌藏书信意图不良;二者心怀怨恨于本月十五日午后用剧毒‘鹤顶红’谋害了嫡母周氏使其暴毙,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赦依《大周律》判斩立决即刻行刑
把她给杀了!”
“毒妇,连嫡母都可以杀害!”
呸!苏家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
烂菜叶,碎石子以及不知是谁吐出的浓痰,纷纷落到了断头台上。污秽粘稠的东西顺着她的额头流到脸颊上,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儿。她能感觉到脖颈后那把鬼头刀略微改变了方向,刽子手粗重的呼吸声打在了她的头顶之上,并且带着浓浓的酒气。
要死了。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了?
不!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几乎要把灵魂撕裂出来,在她快要崩溃的识海中爆发。那是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冰冷的不锈钢器械、排列整齐的解剖台、永远萦绕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以及那句刻在骨子里的信条:尸骨不会说谎。
在生死之间,苏清浅和慕容谦的记忆碎片快速地碰撞、融合在一起。她是刑部尚书府中被冷落的嫡女,即将冤死;她也是现代法医体系里最顶尖的人才之一,崇尚证据与逻辑的力量之王。
验尸记录……那份验尸记录有问题
就在刽子手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准备挥刀斩落千钧一发之际——
冤——枉——!!
一声嘶哑凄厉的呐喊,从断头台上传出,在刑场上的喧嚣中打破。
苏清浅使出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来,不顾脖子上被刀锋划破皮肤时刺痛的感觉,在监斩台上的官员惊愕的目光里直视着自己。
大人!判决有误,我嫡母周氏绝非中毒而死。验尸记录存在很多问题,恳请重新检验尸体以证明我的清白。”
死寂。
瞬间的寂静之后,就出现了更大的哗然。
她说的是什么?
重新验尸吗?疯了,你!”
临死都不肯松口,真是活该!
监斩官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指着她厉声喝道:“犯妇苏清浅!!证据确凿了你还有何话说?岂容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狡辩扰乱法场!”刽子手还不快点行刑。”
大人,苏清浅的声音因为急切而颤抖着带着一种奇怪的、强行压抑下的冷静,“如果我真的有罪的话,验与不验不过就是迟片刻赴死!但是如果说真的有冤情的话,大人的这一刀下去就不仅仅是杀我一个人了……
她说话很快,脑海中有关于法医慕容谦的记忆迅速运转着,并且能够准确地捕捉到原主在公堂上惊鸿一瞥时记下的、那份漏洞百出的验尸记录细节。
判决书上写到,我嫡母是在十五日中午左右喝下‘鹤顶红’毒酒而亡的。但是尸表所见的症状,并不符合中毒后的症状。”
监斩官眼睛一眨。
苏清浅深吸一口气,混合着尘土和污秽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叶,但是使她更加清醒。
其一,“鹤顶红”剧毒,入喉即发,死者必然是口鼻流出鲜红色血液。可记录写明,死者的口腔和鼻子处有少量暗红色的血沫存在,并且眼睛、耳朵都没有异常的情况!
其二,中毒死亡的人因为毒物刺激而出现尸斑的颜色多为鲜红或者樱桃红色,并且比较明显。但是记录中只提到“尸斑暗红,分布于背腰”,对于出现的时间以及具体颜色都没有说明!”
第三大疑点就是最大的一个!苏清浅的声音忽然变高,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声,“记录上写着胃内容物有异味”,但是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味道,并且也没有进行提取检验啊!如果真的是鹤顶红的话,那么胃黏膜肯定会有严重的腐蚀灼伤痕迹吧?如此重要的证据为什么不记下来呢?”
每一次质问,都是对监斩官的一记重击,在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也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既然证据已经很充分了,为什么记录却如此模糊不清呢?
监斩官额头冒出冷汗。这案子是上面打过招呼要尽快处理的,那份验尸报告……他并没有仔细研究其中的内容。此时被这个死囚犯当面一条条反驳了之后竟然使他说不出话来。
胡言乱语!你一个犯妇,懂什么验尸作作之术!”监斩官强自镇定色厉内荏。
不需要知道一切。苏清浅昂着头,脖子上的血痕越来越明显了,眼睛里却射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我只需要确认眼前这份定我的死罪的‘证据’根本站不住脚!大人,请允许我在今天用生命来博取一次重审的机会吧!如果复核后仍判定有误的话,不用大人动手我就当场自刎于此,并无任何怨言!”
如果发现有冤情的话?突然间传来一个冰冷而低沉的声音.
人群如同被刀劈开的潮水,向两边分开。几个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带长剑的侍卫簇拥着一个人缓缓走来。这人二十几岁左右的样子,身姿挺拔如孤松般傲然独立于风雪之中,眉目棱角分明锐利无比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冷峻之气,似有千军万马在眼前盘旋翻腾的感觉。虽然没有穿官服,但是全身散发出来的沉稳凝重的气息使得刑场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了。
监斩官见到此人后脸色大变,急忙从台上小跑下来跪拜道:“下臣参见裴大人!不知裴侍郎驾到,请问有什么吩咐……”
裴永,刑部侍郎,在朝野中以铁面无私、手段刚猛著称。
裴永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断头台上的女子身上——她脖子上沾着血迹,狼狈不堪却挺直腰杆。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同情心,只是静静地打量了一下,并且在其中夹杂了一点微弱的探究之意。
回答本官,若重验之后证明你无罪又该如何?
苏清浅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肋骨。她觉得这是唯一的时机了。
若证我冤枉,则请朝廷还我清白,严查构陷之人以正国法!
裴永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眼睛里掠过监斩官惊慌的脸色,台下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的身影悄悄后退的动作之后又停顿在苏清浅脸上。
“准。”
只说了个字。
监斩官腿一软:“裴大人!这……于法不合啊!”圣上钦定的斩期…”
圣上那里,本官自然会去禀告。裴永打断了他,并且不容置喙地说,“刑部掌管天下刑法,在发现有冤狱的时候,我的职责所在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立即停止执行死刑,把苏氏女暂时收押在旁边的地方。”立刻叫人将犯…… 将苏氏女子暂扣留到一旁。马上去请周夫人棺椁来到刑场附近搭起验棚子来,请速去送到那里。传原先负责检验尸体的作作到了现场。一切事情,本官都亲自过问。”
“是……是!”监斩官不敢多说,连声答应。
刽子手迟疑着松开了手中的刀,退到一旁。那股冰冷的死亡威胁暂时撤去之后,苏清浅全身的力量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一样,在冷冰冰的地面上瘫软下去了,只有一声又一声粗重急促地喘息着。汗水、血水和污渍混杂在一起,粘腻难忍,但是她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台下的观众被吵得满地打滚。
真的不杀掉吗?
裴青天来了,说不定真的有冤情
呸!我感觉这妖女用了什么法术……
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之中,出现了一对特别冷酷的目光。
苏清浅好像有所察觉,头微微地侧了过去。
不远处的观刑棚中,她的继母林月娇正用绣有繁复牡丹图案的手帕轻轻按着自己的眼睛角处,一副悲痛欲绝、摇摇欲坠的样子。但是那帕子边缘上的一双美目没有眼泪流下,只有淬了毒一般的寒光以及一丝极力压制的惊怒。她身边站着庶妹苏清婉也拿着手绢掩住嘴巴,在眼神里却满是被打断后的懊恼和不安的情绪。
林月娇见到苏清浅的目光,手指用力地压着丝帕。她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继女,在死神面前竟然敢反咬一口,并且把最难缠的裴永也给惊动了!
苏清浅收回了目光,心里一片冰冷。原主留下的记忆中对这对母女虚伪的嘴脸以及暗地里的手段十分清楚。今天的劫难恐怕和她们脱不了干系。
此时,一名小内侍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跑到裴永身边低语了几句。
裴永听完后,神色未变,只是微微点头。紧接着他就望向了断头台的方向,并且语气平缓地说道:
苏清浅,陛下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旨意:此案由本官全权监复审验你所求之事,皇上已允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得像把刀。
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来翻案的话,那就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到时候不但你一个人要受牵连,苏府上下也会受到波及。“想好了没有?”
苏清浅努力地用被绑住的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又把头抬了起来。
脸上脏兮兮的,脖子上还有伤痕,在乱糟糟的大杂院里头发也散着。只有那双眼睛清澈而冷静地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热情火焰。
“民女明白。”她的声音沙哑但是很坚定,“尸骨不会说谎。真相如何,一试便知。”
裴永盯着她看了很久,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正在搭建的验棚。玄色的衣服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掠过,留下一个冷硬又带有悬念的身影。
刑场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苏清浅被差役从断头台拖走,押到一边临时看管的地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周围的嘈杂、窥探和恶意,在接下来要面对的那具尸体面前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其中了。
周氏……嫡母……
原主记忆中对于这位嫡母的印象比较模糊,只是觉得她很严肃刻板,并不亲近。她的死是天灾还是人祸?漏洞百出的验尸记录属于玩忽职守行为吗?或者说有人故意为之呢?
还有裴永……冷面刑部侍郎的出现是意外,还是另有深意?
很多问题在脑中打转,但是此时她只有一个想法——
活下去。
用她唯一擅长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手艺,在这绝境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午后的阳光穿过刑场上的尘埃,变得昏黄而暧昧。临时搭建的验棚已经竖起来了,在白色的粗布围幔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时候,就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默生物正在准备吞噬秘密或者……带来转机。
差役上前,准备把苏清浅押往验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虚软而坚定的第一步。
刑场惊魂还没有结束。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