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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15 08:21:48

验棚是用几根粗糙的木头和一些白布临时搭起来的一个小屋子,不大,并且只能容纳几个人以及一个棺材。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的时候,在空气中带有一种灰暗而均匀透射出来的光亮;同时在空气之中也悬浮着许多灰尘颗粒。苏清浅被押进来的第一瞬间里所闻到的最强烈的气味就是木头潮湿的味道、劣质香烛的气息以及尸体腐烂刚刚开始时的那种甜腥味儿。

她的胃里翻腾着,但是她强忍住没有吐出来。这是法医的本能,也是此刻必须要克服的第一道障碍。

周氏的棺椁就停在棚子中间,盖着已经打开放在一边。虽然不差钱儿了点时间太长了吧?边上有点磨损。裴永负手而立于距棺木三步之遥的地方,身形笔直如插进地面的一把冷剑一般。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灰色短打、脸色蜡黄、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在腰间挂着一个小皮囊的就是原先负责验尸的人作作了。棚外有两个拿着刀的差役在两边守着大门,外面有很多人伸长脖子想要看一眼但是被挡住了。

棚内比外面更加压抑,几乎到了实体的程度。

“人犯带到。”押送的差役小声地说。

裴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停留在棺内,在昏暗的灯光下侧脸线条更加冷峻棱角分明

苏清浅被推到棺椁之前,手腕上缠绕的绳索没有解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那股腐败的味道就更加强烈地进入了她的肺腑之中,并且带有一种死亡特有的冰冷的感觉。闭上了眼睛后又睁开眼的时候,所有的迷茫、害怕和无力感都被强制性地抽离出来,只剩下一种纯粹而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微微前倾,看着棺内。

周氏穿着体面的寿衣,脸上的妆容显然是死后加的,粉白得不自然,嘴唇涂得太红了,衬着已经开始微微发青、松弛的脸皮显得很别扭。尸体已经出现了腐败的现象,在脸颊和手背的地方有轻微肿胀,并且颜色变暗沉下去。

“苏清浅,”裴永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说原验尸记录有误。”棺椁就在眼前了,请问你有何高招可以拿出来使一使。只是——他转过头来冷冷地打量着对方的眼神犹如冰刀一般扫过来,“本官与王作在场,在座的各位都是目不离手,不得有任何隐瞒和故弄玄虚的行为。”

王作作品听后,挺了下脊背望着苏清浅的眼神里带有一种明显的不屑和敌意。快要被砍头的犯妇哪里懂验尸呢?不过就是临死前挣扎罢了。

苏清浅没有理会王作作的眼神,只是看着裴永说:“民女想要近距离观察,请问可以……解开绳索吗?”手脚被绑住的话就无法施展了。

裴永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庞后点头道:“可以了。”但是如果有不轨行为的话,“”他按了一下腰间刀柄的位置说,“格杀勿论。

差役上前,解开她手腕上已经勒出血痕的麻绳。双手突然间恢复了自由之后,血液回流带来的是一阵针刺般的麻木感。苏清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后没有犹豫直接探出身子把手指伸向周氏的脸庞。

哎!!你怎么了?”王作作了个停顿。

裴永一抬手就制止了他的话,紧紧地盯着苏清浅的动作。

苏清浅用手指轻轻拨开周氏紧闭的眼皮。

瞳孔已经完全散大、浑浊,对光没有反应。但是这不是重点所在的地方了。她仔细地检查眼结膜,并且着重观察眼球下方以及内侧的情况。并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点,在眼白部分因为腐败而略显发黄,并无中毒时出现的异常血丝或者特殊的颜色变化。

“记录中说死者七窍流血?”苏清浅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平静得好像在讨论天气,“除了口鼻处的少量血液外,在眼睛、耳朵以及后脑勺是否有明显的出血痕迹呢?

王作作了个深呼吸,支吾地说:“当时是以口鼻为主,其他的部位……可能不明显,并没有详细记录。”

没有详细记载吗?苏清浅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是却让王作作了心里一惊,“鹤顶红”是剧毒之物,毒性很大,如果真的被服下的话就会引起全身中毒症状,其中最常见的是出现眼耳出血。既然没有见到又为何只在记录中用‘七窍流血’来含糊地做出结论?

“你!”王作作了脸红了,“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毒理症状?可能是……可能是因为剂量不够或者个人体质不同吧”

苏清浅不再与他争辩,转而对裴永说:“大人,请问可以让人把棺木稍微放低一些吗?或者……扶正死者头部?”

裴永的眼睛微微一动,旁边差役看到后就立刻离开。

差役上前,笨拙地托起周氏的头颈,并使尸体处于侧躺的状态。寿衣领口有些歪斜了。

苏清浅靠近,认真地查看了周氏后颈、背部以及腰臀部的皮肤。尸斑存在,在背腰部和臀部后面呈暗紫色,并且指压褪色慢——这是由于尸斑发展到了浸润期所致,说明死亡时间至少为12个小时以上,并未被频繁移动过。

她又让差役把尸体放平,然后迅速检查了四肢前面的部位。尸斑转移不明显

死亡的时间。苏清浅坐起来的时候,因为虚弱加上专注,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但是她的语气还是平稳地说道,“不是判决书上写的‘十五日午后’。”根据尸斑的位置、颜色以及指压反应,并结合目前季节和气温的情况来看的话,死者应该是十四号晚上或者更早的时候就死了。

棚内十分安静。

王作作品质非常好,但是嘴上不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并且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被自己一时之间找不到突破口。他验尸多年了自然知道看尸斑推断死亡时间是基本功而已这次……上面催的急再加上有暗示他就没有细究了。

裴永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刀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继续。””

苏清浅点头了。她知道,仅仅推翻死亡时间是不够的,还要找到真正的死因才行。

大人,民女想要探查死者胃脘部。她停顿了一下,“也许要……剖腹。”

什么?王作作用惊恐的语气喊道,“开膛?”你疯了!死者为大,何况是尚书夫人呢!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她!”

裴永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苏清浅迎着他的目光说:“大人,‘鹤顶红’毒性很大,如果真的是服毒的话,在胃里一定会有残留物,在胃壁上也一定会出现灼伤。”这是验毒最直接、最有说服力的证据。记录中提到“胃内容物有异味”,但是没有进一步说明,并且也没有详细检查过。“不敢开膛验证怎么让别人信?”怎样证明民女无罪,又该如何……找到周夫人的真正死因?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轻声细语地落在空气中,就像一根针扎进凝滞的空气里。

裴永保持沉默。棚外隐约传来了百姓议论的声音,风吹动着布幔发出噗噗的声响。时间一点一滴地消逝了,在每一刻里都仿佛在油锅中煎熬一般痛苦。

裴永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准。””

大人,王作作了还想劝阻。

裴永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就立刻闭嘴了,额头也冒出了汗珠。

没有专用的工具。苏清浅的目光扫过之后,最后停在了自己发间仅存的一支素银簪子上。她把头发上的簪子拔下来,在袖口上面用力地擦了几下。

得罪了。她小声地说,不知道是针对棺中周氏还是在场的活人。

她撩起周氏寿衣的前襟,露出腹部。皮肤因为腐烂而变得滑腻,并且颜色发黑、有些膨胀的感觉。用簪子尖在胃部大致对应的位置小心地划开一个小口。

腐败的味道与消化物的酸腐味混在一起,弥漫开来。王作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并捂住鼻子和嘴巴脸色变得很白。裴永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盯着苏清浅的一举一动更加仔细起来

苏清浅屏住呼吸,用簪子尖端和手指轻轻探查。胃内容物已经半消化了,并且是糜粥状的,在里面可以看见米饭,蔬菜等残渣的味道虽然不好闻但是没有出现金属味或者苦杏仁那种特别刺鼻的味道来表明有某种毒药的存在她用手把食糜拨开,然后仔细地检查着露出的部分胃壁黏膜。

没有明显的充血、水肿,也没有预料到的腐蚀,溃烂和穿孔。胃壁由于死亡及腐败而失去弹性,并且颜色发暗了点,但是大体上结构还是完整的。

收回手,把簪子放在旁边准备好的粗布上长长地、缓慢地下了口气。由于精神高度集中以及体力不支的原因,她眼前出现了阵阵发黑的情况,在扶住棺木的边缘之后才站稳脚跟。

怎么样?裴永问,语气平和。

胃内没有“鹤顶红”或者其他常见的剧毒残留,苏清浅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地说道,“胃壁完好无损,并未出现腐蚀灼伤。”据此可以断定周夫人不是因为口服了有毒物质而死的。

王作作用的是冷汗直流的状况,脸色也由白转为灰。

裴永的目光由苏清浅苍白的脸转向棺内,再看向王作作身上之后又回到她的脸上:“不是毒杀的话她为什么会死?”

最核心的部分来了。

苏清浅又凝神了,然后再次躬身。这一次她的眼睛就像扫描仪一样,在周氏裸露的颈侧、锁骨处以及腋下等部位快速地扫过一遍,并且也检查到了手臂内测皮肤的情况。腐败使得肤色和质地发生变化,增加了观察难度,但是她还是耐心的一寸一寸寻找着。

最后,在周氏左侧颈动脉附近、以及左腋下中线位置上,她发现了一些非常细微的颜色略深于周围皮肤的点状痕迹.不是尸斑也不是腐败造成的变化更像是……皮下出血的小点儿。

她用手指轻轻按压,痕迹并没有褪色。

大人请看此处,还有这里。她指给裴永看

裴永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仔细地看。他离得很近了,苏清浅可以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松针、冷铁的味道。看得非常认真,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是……”王作也凑过来看,一脸茫然。

皮下出血点。苏清浅说,“很轻微,位置上也有一定的规律性,并不是常见外伤或者压迫的地方。”

那又有什么依据呢?裴永直起身,看着她。

苏清浅在脑海中快速地把现代医学的知识转换成这个时代可以理解的语言:“大人,民女曾经……看过一些前朝流传下来的杂家医案手札中提到的一种罕见急症叫做‘真心痛’或者叫作“猝心痛”。发病时心脏血管突然堵塞造成剧烈疼痛,病人常常会短时间内就死亡。因为痛苦非常强烈,在发作的时候全身气血逆乱、筋肉抽搐,有时候会在颈部侧面、胸部以及腋下等处出现毛细血管破裂的现象。”

她停顿了一下,让自己所说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基于古籍的推测,并非是对时代的一种超越。

周夫人身材丰满,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在这样的情况下突发急症是比较常见的。面色青紫、口中有血沫暗红的现象都是气滞血瘀导致的;胃内无毒且尸斑出现的时间比“下毒”指控发生的时候要早得多………”

她抬头看着裴永,目光清澈坚定:“民女推断周夫人的死因是真心痛急性发作而亡。”大概在十四日的晚上。所谓的鹤顶红毒杀,并不存在!”

话音一落,验棚里就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了。

王作作用着的时候已经完全呆滞了,张大嘴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验尸时只看了口鼻,并且听到了主家的暗示之后就顺着“毒杀”而去写文章了,哪里会注意这些细微之处呢?更不用说所谓的真心痛出血点了!

裴永久一直沉默不语。他再次看一眼棺中的周氏,再看看苏清浅的脸色。眼前这个女子衣衫破烂、脖颈受伤,脸上污迹未去干净,狼狈到了极点。可是她的眼神以及陈述中条理分明的逻辑,在查看尸体时那种近乎冷漠的从容和专注到几乎冷酷的程度……还有她在指出证据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态度——这些都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女子甚至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王作作,裴永终于开口了,“苏氏女所说关于尸斑、胃内容物以及这些……出血点的地方你有没有异议?”

“我……下官”王作作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下官当时没有仔细观察到…下官失职!求大人原谅!”

这就是默认的。

棚外,虽然听不清里面具体说了什么,但是王作作用下跪的姿态透过晃动的白布映了出来,在场的人群又开始骚乱起来。

这时,一名黑衣侍卫疾步走进验棚后对裴永低声禀报道:“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找到了那封所谓的‘通敌文书’原件,并请翰林院和户部的几位老吏一起查验。”

裴永眼神一凝:“结果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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