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侍卫的声音更低沉了,但是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经过多次比对后一致认为,在文书上模仿苏尚书的笔迹很像,但是在几处起笔收锋的地方有细微的不同。”并且……所用之纸为京中“澄心堂”去年秋天才出的新制雪浪笺,“雪浪笺”的制作时间早于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即去巡边),按照常理推断,在苏尚书离任后到现在这段时间里,府上应该没有使用过这种新制成的‘雪浪笺’。”
裴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转过头来,目光又落在了苏清浅身上。这一次,在审视的时候多了一些说不出的复杂感情。
苏清浅,”他开口了,“你刚才对周夫人的死因所做的推断我暂时相信。”通敌文书也被查出是伪造的。
他停顿了一下,棚内、棚外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据此,你“毒杀嫡母、通敌叛国”的罪名证据不足,并不能成立。
话音一落,苏清浅一直绷紧的心弦突然放松了。眼前忽然变黑了一下,她赶紧扶住棺木边缘,手指用力到发白才没有倒下。
活了。
真的……活下来了。
但是——裴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没有丝毫温度,“你当众质疑官府判词、刑场要求验尸甚至亲手开膛破腹的行为,在礼法和纲常上都是大不韪。”死罪可以免去,但行为不当、忤逆尊长的过失难以避免。
王作作用瘫软的身子趴在地上,脸色惨白:“作作王贵玩忽职守、勘验不实导致出现错判的可能性极大……立即押送刑部接受处理。””
裴永最后看着苏清浅说:“既然已经脱罪了,就不是待斩的囚犯。”但是苏府还是你的家。本官会让人把释放文书送到苏府去。希望你自重。”
说完之后就不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开,在玄色的衣摆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后径直走出验棚。黑衣侍卫紧随其后而来,两名差役上前将几乎瘫软无力、形容憔悴不堪的王作作了拖走。
白布一抖,外面炽热的阳光、喧闹的人声瞬间涌入屋内,刺得苏清浅眯起了眼睛。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的验棚里,旁边是散发着腐臭味的棺材。手腕上刺痛的感觉、额头上的冷汗、全身虚脱的症状此时才慢慢涌出。
赢了,但是又没有完全赢得胜利。
她扶着棺木,慢慢地走到棚边掀开布幔。午后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使她眼前一片迷蒙眩晕不已。刑场周围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在她的身上已经有不少人用好奇、惊异的目光注视着她了;也有鄙视的眼神在盯着她走来走去的;还有畏惧的心思也在弥漫开来……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挺直了腰杆,无视众人的眼色,在临时搭起的木梯子上一阶一级地往下走。虽然脚步虚浮但是非常稳当。
不再有差役押送她了。沿着来时的路,走到刑场外面去。经过观刑棚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林月娇、苏清婉已经不在那里的情景。
估计是急着回去“准备”了。
***
苏清浅是步行回府的。没有马车来接,也没有仆役跟随。从西市刑场到位于城东尚书府之间几乎横穿了半个京城的距离她身着囚衣,在验尸之前被差使披上了一件粗布外衫,并且十分破旧不堪,发髻散乱,脸上还沾满了灰尘和汗水。
路过的人都认出她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苏家大小姐,在刑场上开膛验尸的那个……”
天啊,敢这样的人也太罕见了吧!听说她把继母的肚子都给剖开了……
洗清了罪名之后,名声也就完了。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是嘛,忤逆不孝、惊世骇俗……”
那些话就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虽然不致命但是让人感到不舒服。苏清浅没有表情地认为是耳边风。比起砍头用的人形刀子来口水算得了什么?
走到苏府气派的朱漆大门之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门房早就得到消息,在门口留了一个小缝让她进来,并且带着惊恐的眼神望着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大,大小姐……”门房小声说,没有完全打开大门,并且也没有让她进去。
苏清浅正要开口,大门却从里面缓缓打开。
林月娇穿着素雅的白裙,鬓边戴着一朵小绒花,眼睛红肿着,在丫鬟搀扶下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神情严肃的苏清婉以及几个管事的人。
清浅……我的儿啊…………林月娇没有说话,眼泪却先落了下来,在丝帕上轻轻按着自己的眼睛角边说,“你……你现在总算回来了吧?我那颗心早就已经碎了。””
苏清浅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月娇哭了几声,见苏清浅没有反应后只好自己接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虽说你……唉,在刑场上那样做实在有辱门风,如今满京城都在看我们苏家的笑话,老爷在外为官若知道此事会怎么想呢?””
她含着泪水,满眼都是痛心疾首:“你即便要伸冤也要按规矩来啊,怎么可以……怎么能这样骇人听闻?”女子的贞静贤淑你还记得吗?苏家列祖列宗的脸面往哪儿放呢!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表面痛不欲生实际上把“不孝”、“忤逆”、“辱没门风”的帽子扣在苏清浅头上。
旁边的下人听到后,头低得不能再低了,看着苏清浅的眼神也越发古怪。
苏清浅等她说完之后才慢慢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和劳累而变得沙哑了,并且很平静:“夫人说完了?””
林月娇被她冷淡的态度给噎住了。
说完之后,苏清浅就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直接跨过了门槛,“我累了,要回房间休息。”
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月娇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她用力地把腕上玉镯捻得变了形都快把它弄碎了
苏清浅的背影瘦削而笔直,穿过前院走向府邸最偏僻的一角。那里就是她那几乎被人遗忘破败的小院子。
院门半掩着,推开门后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两间厢房窗户破烂不堪,屋檐上挂着蜘蛛网.“一个穿打补丁粗布衣服、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拿着一把又脏又有缺口的大扫帚,在石阶上的落叶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听到动静后小丫鬟吓得浑身一抖,“啪嗒”掉在地上。
小、小姐?丫鬟认出她来,眼睛马上红了,但是又不敢靠近她,只能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小姐”。
苏清浅还记得她,叫小荷,在原主的院子里是唯一的粗使丫鬟,并且胆子很小。
“嗯。”苏清浅答应了,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冷冰的水洗了个脸。清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使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小姐……你没事吧?外面的人都在传着什么,小荷凑过来的时候手足无措。
“我很好。”苏清浅打断了她,走进正屋。屋里只有床,桌子、椅子和一个旧衣柜而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
瘫坐在硬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腕上青紫的地方疼痛难忍,喉咙也十分干燥。
小荷,给碗里倒点水。”
“诶,诶!”小荷马上去倒了一碗温水。
苏清浅一口气喝干了,才觉得缓和了一些。靠在冰冷的墙角上开始整理情况。
原主的母亲据说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外祖家也因此而受到了牵连,并且逐渐衰败下去。父亲苏志远目前担任刑部尚书一职,属于典型的仕途官僚类型的人士,在对待工作上更看重个人的名声而不是家庭关系;长期在外任职,对于后宅的事情则放任自流、视若无睹继母林月娇出身侯府,并且手段高明把持中馈把原主留下的嫡女看作眼中钉。庶妹苏清婉惯会装弱讨好奉承,是林月娇的忠实帮手。
这次“通敌毒杀”的陷害虽然没有得逞,但是已经把脸面撕破了。林月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在以后的日子里麻烦会越来越多。“自己刑场验尸”这件事被传得很远,并且成了有名的靶子,在礼法森严的时代里几乎自绝于主流社会。”
她必须尽快找到出路,一个可以让她利用自己的能力安身立命,并且……取得一定的主动权的路。
忽然,她想起验尸的时候那个被差役带出去的周氏贴身嬷嬷,在她说出血点的时候好像还惊恐地小声说了一句:“……像……先头那位一样…”
先头那位?
原主的母亲吗?
难道……
心里冒出了一丝冷冰冰的疑惑。
小荷,苏清浅开口道,“你去前头打听一下最近外面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或者……官府有无发布告示招人。”
小荷有些茫然,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哦……好,奴婢这就去。””
小荷走了之后,屋里就变得很安静了。夕阳的余晖斜射进破旧的窗户里,在地面上留下斑驳陆离的身影。
苏清浅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验棚里的一幕又一幕。裴永那双审视着的、冷酷的眼睛,在最后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小的变化。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刑场?真的只是偶然吗?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了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小荷推门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在脸上也带了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
“小、小姐!打听到了!”她压着声音,但是还是掩不住惊讶,“外面都在传您……呃,不是说京兆府贴出告示了嘛?说是府衙里的老仵作年纪大了要回乡养老,眼下案子多人手少所以破例公开招募一名仵作
苏清浅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公开招募?”没有身份限制吗?
小荷连连点头说:“告示上写着,只要懂得勘验之术,并且通过他们设置的考核的人无论出身哪里都可以被录用……好多人都围在旁边看呢,都说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了。”不过小姐你打听这个干嘛啊?那仵作是贱籍之人,干的是与死人打交道的工作。
苏清浅没有说话,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在眼底绽放出一束明亮的光芒。
京兆府仵作,虽然地位低微,却是正经的官吏人员,拥有独立验尸,协助调查案件的权利!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出路
不限出身,因此尚书嫡女这个声名狼藉的人也有报名的资格。通晓勘验吗?还有谁比她作为现代顶尖法医更了解这些知识呢
这是一个机会。在这样一个陌生且危险的时代里,用自己所学的专业去站稳脚跟,并寻找……追寻真相的唯一途径就是它了。
考核什么时候开始?报名怎么弄?”她说话的速度变快了。
半个月左右,就在这个时候。报名的时候要去京兆府衙门旁边吏房的地方填写一份文书,并且留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小荷挠着头说,“小姐您是不是……”
“对。”苏清浅斩钉截铁地说,她站起身来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桌上放着劣质的笔墨以及几张泛黄了的照片纸。
我报名。
她铺开纸,研墨。动作略显生疏但是很稳当。墨迹在纸上扩散开来之后就开始动笔了,在思索了一会后才开始落款签名。字虽然不是很好看,但写得很工整、清楚地表达了意思。
苏清浅自愿应募京兆府仵作之选,愿意接受考核并根据其能力录用。
写下名字的那一刻,她有种久违了的感觉,仿佛慕容谦的力量和笃定已经在苏清浅的身体里觉醒。
外面天色已晚,屋檐下最后一缕阳光也被遮挡住了。老槐树上的叶子在渐渐吹起的秋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就在她落笔最后一画,把墨迹吹干的时候,在眼角余光中发现对面厢房破旧的窗户外面闪过一个影子.
不是风动树枝的影子.
影子停顿了一下,似乎朝她家的方向看去之后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苏清浅拿着报名表的手指微微地紧了下。
果然,一刻也不能停歇。
林月娇的动作比她预料中要快一些。而京兆府仵作招人的消息,恐怕也已经被很多双眼睛盯着了。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