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半空的赤红飞剑微微震颤,带着妩青的身形缓缓落回满是腐叶的湿软地面。她收起飞剑的瞬间,丹田内的灵气已经所剩无几,被虚空乱流撕裂过的经脉经此前一番全力奔逃,此刻正泛着细密如针扎的刺痛,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抬眼扫过沼蜥族消失的密林深处,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里,早已没了那些生物嘶哑的嘶吼与弹跳的动静,只有水潭里浑浊的水波还在轻轻晃荡,残留着几分此前激战的腥气。
不是不好奇这群方才还不死不休的怪物为何会突然退走,只是妩青心里清楚,眼下的处境容不得她分神深究。
从秘境崩塌被虚空乱流裹挟,到坠入这片全然陌生的天地,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过往二十年的修行认知便被接连打破。
传讯玉牌彻底失效,宗门阵盘毫无反应,周遭的灵植草木、妖兽异族全是修仙界典籍里从未有过记载的模样,就连天地间的灵气虽浓郁,却也带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生涩感,远不是熟悉的修仙界的灵气。
此刻的她经脉未愈,灵力耗损过半,孤身一人陷在危机四伏的陌生林莽里,比起探究一群怪物退走的缘由,更要紧的是尽快找到人类的踪迹,摸清这片地域的底细,找到能厘清现状、甚至寻到归途的线索。
妩青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起简易的调息法诀,将体内残存的灵力缓缓梳理归位,又借着木属性灵力的温养,稍稍压下了经脉里的刺痛。待气息稍稍平稳,她便敛了周身的灵力波动,只留一丝神识时刻警惕着周遭动静,抬脚朝着密林更深处缓步走去。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湿软,厚厚的腐叶层踩下去便会渗出浑浊的泥水,周遭的古木愈发粗壮参天,层层叠叠的枝叶几乎将天光彻底遮蔽,只有零星细碎的光斑能透过叶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斑驳光影。
空气里的潮湿气息越来越重,除了草木与腐殖质的腥气,还隐隐飘来一丝极淡的、截然不同的气息 —— 不是妖兽的腥膻,也不是草木的清苦,是带着烟火气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妩青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丹田内的金丹骤然转动,金丹期修士的神识铺天盖地般散开。
在修仙界时,她的神识足以覆盖方圆十里的范围,可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微微阻滞,只能铺开三里有余,可即便如此,也足够她清晰地捕捉到数十步之外,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稳步走来的四道活人气息。
三道气息沉稳悍然,带着常年搏杀淬出的锋锐血气,还有一道气息温和柔软,却裹挟着一丝奇异的、暖洋洋的威压,那不是她熟悉的灵力,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能量体系。
妩青闪身隐入粗壮的古木树干之后,指尖已经握住了藏在袖中的本命飞剑,目光锐利地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不过片刻功夫,四道身影便穿过密林的缝隙,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走在前面的是三个身形挺拔的男人,都生着一头深棕色的卷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常年行走野外的风霜,眉眼锐利如鹰。他们穿着深棕色的紧身短打,外面罩着耐磨的硬皮甲,腰间系着宽幅牛皮腰带,上面挂着制式统一的佩剑、短刀,还有几样她叫不上名字的物件,走路时步伐沉稳一致,每一步落下都几乎听不到声响,一看便是惯于在野外搏杀、配合默契的护卫。
这模样,确实像她曾随师父去过的修仙界西陲沙漠宗门的弟子,那些常年在风沙里历练的修士,也爱穿这般利落耐磨的劲装,浑身带着悍然的血气。可又截然不同 —— 沙漠宗门的弟子,哪怕修为再低,身上也会带着或多或少的灵力波动,可这三个男人,她的神识反复扫过无数遍,体内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灵气存在,只有一身打磨到极致的肉身力量,唯有腰间佩剑上,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与后方那女子同源的暖意。
被三人护在中间的,是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子。
她生着一头耀眼的、如同融化的阳光般的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两侧,衬得她的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一般莹润,眉眼温柔,瞳孔是浅淡的天蓝色,像修仙界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冰湖。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衣料是妩青从未见过的顺滑材质,领口与袖口绣着细密的金色缠枝纹路,腰间束着一条宽幅的鎏金腰带,上面坠着几枚小巧的银铃,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最显眼的,是她左胸的位置,别着一枚打磨得极为精致的太阳形状徽章,徽章中央刻着繁复的纹路,正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淡淡的、温暖的金光。
妩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在妙灵阁修行二十年,作为宗门最受瞩目的天才弟子,随师父走遍了修仙界的大江南北,三大宗门的核心地界,偏远的散修联盟,蛮荒的妖兽森林,与世隔绝的上古秘境,她无一不曾踏足。
她见过天生赤发的火修世家,见过瞳色如墨的暗部修士,也见过半人半妖的混血修士,却从未见过天生便是金发蓝眼、棕发卷毛的人类。这些人的发色与瞳色,没有半分功法催动的痕迹,是与生俱来的模样,完全打败了她过往的认知。
甚至,这个女子身上的徽章她也看不出来是哪个宗门或者是哪个修仙世家的标志。
她的心里瞬间打起了算盘。
这是她坠入这片陌生天地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类。不管这里是不是未被发现的秘境,有人类,就意味着有聚居地,有信息,或许就能弄明白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有没有回到修仙界的路。
她下意识地便想现身上前询问,可指尖刚动,又瞬间按下了这个念头。
她此刻灵力耗损严重,经脉的伤势还未痊愈,对方有四个人,三个护卫一身悍然血气,一看便不是善茬,贸然上前,若是起了冲突,未必能占到绝对的便宜。
更何况,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立场,也不知道这片天地的规则,贸然暴露自己,绝非明智之举。
妩青正隐在树干后,快速地盘算着利弊,指尖的灵力已经悄然凝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可那一行人,却像是早就发现了她的踪迹一般,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她藏身的树干走了过来。
三个护卫瞬间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金发女子牢牢护在身后,右手齐齐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她藏身的方向,浑身的气息瞬间绷紧,却没有贸然动手。
而被护在身后的金发女子,却轻轻抬起手,温柔地拦住了身前的护卫,往前迈了半步,从三人身后走了出来。
她看向妩青藏身的树干,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毫无恶意的笑容,微微颔首,清润柔和的声音随着林间的风,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日安,愿桑的光辉永远照耀你。”
妩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句话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落在她的耳朵里,可组合在一起,她却连半个字都没能听懂。那些拗口、陌生的音节,像是某种从未接触过的密语,在她二十年来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半点相关的记忆。
握着本命飞剑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她在妙灵阁修行二十年,不仅丹术出众,也跟着师父博览群书,修仙界各族的语言、上古秘境的残文、妖修的兽语、万法殿的符修密语,她都有所涉猎。
更重要的是,修仙界万万年以来,所有的人族、妖族,甚至是开了灵智的妖兽,通用的都是同一种语言。
哪怕是偏远地域的修士带着浓重的乡音,妖族说话带着兽吼的腔调,也绝不会出现完全听不懂的情况。这是刻在修仙界所有生灵血脉里的共识,是自上古时期便流传下来的铁律。
可眼前这个女子说的话,她真的一个字都听不懂。就像是在听山石摩擦、流水作响,只能感受到语气里的温和,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此前被她强行压下去的那个可怕念头,此刻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瞬间缠满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崩塌的秘境,吞噬一切的虚空乱流,完全陌生的天地规则,从未见过的草木与异族,彻底失效的宗门传讯法器,还有这完全不通的语言,天生异于常人的发色瞳色,体内没有半分灵气的人类……
难道……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修仙界的秘境,不是什么未被发现的小世界,而是一个彻底脱离了修仙界,她从未知晓、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妩青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就那样站在树干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女子,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连周身的警惕都散了几分。
莉莉安看着眼前突然从树后现身的黑发女子,不由得微微愣了愣。
眼前的姑娘生着一张极为精致的脸,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一身玄色的衣袍被沼泽的泥水浸得发硬,又被火焰烧出了不少破洞,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上,还有不少细碎的划伤。
可即便狼狈至此,她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先是茫然,随即又覆上了一层警惕,像一只误入了陌生领地、受了伤却依旧不肯示弱的幼兽。
而且黑发黑眸并不像是沃斯德大陆的人,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金发或则棕发,蓝色或者棕色的眼睛。而这样黑发黑眸的女孩,倒像是奇塔大陆的女孩,那里的人很少跟商人们接触,也很少离开他们的大陆,不过最近那边有城池与霜巨人起了冲突,也许这个女孩是从那里逃过来的吧?还不小心误闯了沼蜥族的领地,被追到这里。
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半天没有回话,也没有任何动作,莉莉安不由得放软了语气,又往前迈了半步,放缓了语速,再次开口说道:“看看你这一身的伤口,你是从沼蜥族的领地逃过来的吧?”
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落在妩青的耳朵里,依旧是全然陌生的音节。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金发女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语气里的关切,可除了茫然,她什么都给不了回应。她只能微微蹙着眉,轻轻摇了摇头,眼里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他们是谁,想问离这里最近的人类聚居地在何方,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就算说了,用修仙界的通用语说了,眼前这些人,大概率也一样听不懂。
站在最前面的高个卷发男人,看着眼前僵持的场面,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他对着莉莉安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莉莉安大人,也许这位可怜的小姐已经吓坏了。那些沼蜥可不好惹,孤身一人从它们的地盘里逃出来,没失了神智已经是难得的勇气了。”
莉莉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看着妩青眼里纯粹的茫然,终于反应过来 —— 眼前这个姑娘,或许根本就不会大陆通用语。奇塔大陆的人类们几乎不怎么接触外界,有人不会说通用语也是正常的。
这个认知让她眼里的温柔更浓了几分,还添了些许怜悯。孤身一人流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沼森林里,无法说话求助,又遭遇了凶残的沼蜥,该是何等的绝望。
她对着身后的三个护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收起武器,解除戒备。随后,她放缓了脚步,一步一步,极慢地朝着妩青走过去,生怕动作太快,惊扰了这只受惊的幼兽。
她在妩青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弯了弯眉眼,露出了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笑容。随后,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心向上,对着妩青,用最轻柔、最缓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跟我回神殿吧,太阳的光辉会温暖你的,可怜的小姑娘。”
妩青垂眸,看着眼前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阳光与草药的气息,和它的主人一样,温和,干净,没有半分恶意。她抬眼,又看向莉莉安的眼睛,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真诚的关切与怜悯,没有半分算计,也没有半分敌意。
她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三个护卫,他们已经收起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却没有再对她展露半分攻击性。
妩青的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她现在身处完全陌生的世界,语言不通,规则不明,孤身一人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里乱闯,方才不过是遇到了一群沼蜥,就险些耗光了灵力,天知道这片林子里,还藏着多少更可怕的东西。
跟着这些人走,至少能找到人类的聚居地,就能接触到更多的人,或许就能想办法弄明白这里的一切,甚至找到回去修仙界的路。
更何况,她已经反复用神识探查过了。这四个人,包括眼前这个地位显然不低的金发女子,体内都没有半分灵气,唯有女子身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洋洋的奇异能量,却根本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她就算此刻灵力耗损、经脉有伤,金丹期的修为,也绝非这些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能抗衡的。若是真的遇到了危险,她也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思及此,妩青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迎上莉莉安温柔的目光,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对方的掌心。
她牵着妩青的手,转身对着三个护卫示意了一下,一行人便调转方向,朝着密林外的方向稳步走去。
妩青被她牵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周遭的环境,神识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