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渐渐吹散了黑沼森林里挥之不去的湿腥气。妩青被莉莉安牵着，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侧，脚下的路从泥泞的腐叶地，渐渐变成了被人踩实的土路，再往前走，甚至能看到嵌在泥土里的碎石子，显然是常有人往来的路径。
她的神识始终如一张细密的网，悄然铺开在周身，警惕着周遭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可一路行来，除了林间偶尔窜过的不知名鸟兽，再没遇到半分危险，就连此前让她感到颇为怪异的大蜥蜴，也彻底没了踪迹。想来这片区域，已经是人类活动的范围，那些沼泽里的异族，也不敢轻易踏足。
莉莉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偶尔会侧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另一只手还会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妩青每次都会微微一怔，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却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金发女子身上的暖意，没有半分恶意。更重要的是，她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与这片天地隐隐契合的奇异能量，温和、纯净，带着阳光般的暖意，却绝非她熟悉的灵力。这种能量很微弱，远不足以对她造成威胁，却让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又多了几分认知。
一路无话，只有林间的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还有三个护卫沉稳的脚步声。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前方的密林渐渐稀疏，视线豁然开朗，一座城池的轮廓，赫然出现在了妩青的眼前。
说是城池，其实在妩青眼里，规模实在算不得宏大。她见过妙灵阁山门外绵延数十里的繁华坊市，见过剑心山脚下壁垒森严的修士城池，就连万法殿最偏远的符修分舵，占地都比眼前这座城池要广。
它的大小，堪堪只比得上妙灵阁附近最普通的一座小型坊市，一圈不算高的青石城墙将整片区域围了起来，墙头上没有修仙界坊市必备的防御阵纹，也没有警戒用的瞭望塔，只在城门处设了两个手持长矛的守卫，看起来简陋得有些过分。
可就是这样一座在她眼里不堪一击的城池，却让周遭的林间彻底没了异族的踪迹，城门处人来人往，往来的行人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神情，显然对这座城池的防护极为信任。
莉莉安牵着她，缓步朝着城门走去。守门的两个守卫看到她，立刻挺直了脊背，将长矛竖在身侧，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礼，语气恭敬地喊了一句什么。莉莉安对着他们微微颔首，脚步没停，径直带着妩青走进了城门。
一踏入城门，喧嚣的人声便扑面而来，与方才林间的寂静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一条不算宽阔的主街从城门处一直延伸到城池深处，街道两旁是错落的木质屋舍，大多是尖顶的样式，与修仙界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截然不同。屋舍的底层大多开着店铺，门口支着各式各样的摊子，摆摊的商贩们高声吆喝着，往来的行人穿梭其间，讨价还价的声音、孩童嬉闹的声音、店铺里铁器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妩青跟在莉莉安的身后，一双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审视与好奇，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的一切，心底的诧异越来越浓。
摊子上摆着的东西，是她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的模样。有风干得硬邦邦的不知名兽肉，用麻绳串成一串挂在木架上；有装在陶罐里的各色草药，叶片根茎形态奇异，她作为妙灵阁最出色的三品炼丹师，对灵植草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可这些草药，她竟连一种都认不出来，只能闻到其中或苦涩或辛辣的气息，如果能够将灵力探进去的话，兴许还可以摸清楚它们的药性；还有很多铁器，锋利的短刀、厚重的斧头，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却没有半分灵器有的灵力波动；更有串着珍珠贝壳的饰品、磨得光滑的骨制器具、装在玻璃瓶里五颜六色的液体，林林总总，千奇百怪，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这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往来的行人身上，心底的异样感更甚。
这里的人，穿着打扮与修仙界截然不同。路上的男人大多穿着厚实的兽皮袄子，腰间系着宽皮带，别着猎刀，身形高大健壮，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风霜，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狩猎、劳作的猎户与农夫；女人们则大多穿着样式朴素的长裙，袖口是蓬起的泡泡袖，胸前围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手里挎着藤编的篮子，三三两两地聚在摊子前挑选东西，嘴里说着软糯的话语，眉眼间满是生活的气息。
而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街道旁那些沉默的身影。
那些人大多穿着灰扑扑的破旧衣衫，头上戴着宽大的兜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铁制镣铐，走动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他们佝偻着身子，沉默地搬着沉重的货物、清扫着街道上的污泥，稍有停顿，便会被旁边看管的人挥着鞭子呵斥。偶尔有风掀起他们的兜帽，妩青能清晰地看到，他们有的长着毛茸茸的兽耳，有的身后拖着半截尾巴，脸上带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特征，几乎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伤，眼神麻木，没有半分光彩。
她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修仙界里，也有宗门豢养杂役，也有世家的仆役，可从未有过这样，将人戴上镣铐，公然在大街上奴役的场景。更别说这些人，分明是有着兽族血脉的智慧生灵，却像牲畜一样被随意驱使，周遭的行人对此却视若无睹，甚至路过时，还会投去鄙夷与厌恶的目光。
就在她打量着周遭一切的时候，街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先是对着莉莉安躬身行礼，随即，好奇、探究、怜悯的目光，便纷纷落在了她的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看，是莉莉安大人，她又带回来一个人。”
“那个女孩是谁啊？你看她那黑头发黑眼睛，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许是从其他大陆来的吧？”
“你看她一身的伤，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肯定是从黑沼森林里逃出来的，真是可怜。”
“愿桑的光辉治愈她，也护佑她吧。”
那些话语，和莉莉安此前说的话，是同一种拗口又陌生的语言。妩青依旧一个字都听不懂，可她能清晰地从那些人的语气、神情里，感受到对莉莉安的尊敬与爱戴，还有对她的好奇与善意。
一路走来，不断有路人停下脚步，对着莉莉安躬身行礼，热情地打着招呼。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抱着孩子的妇人，亦或是背着猎弓的猎户，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亲近与尊敬。莉莉安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对着每一个打招呼的人都轻轻点头示意，偶尔还会抬手，对着路边一个哭闹的孩童挥了挥，指尖溢出一丝淡淡的金光，那孩童瞬间便止住了哭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妩青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妙灵阁的长老受弟子们敬仰的模样，见过宗门大比时，宗主站在高台上，受万千修士朝拜的场景。可那种尊敬，源于修为的高低，源于宗门的权柄，源于修仙界弱肉强食的规则。而眼前这些人对莉莉安的尊敬，却源于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名为信仰的东西，纯粹又狂热，仿佛莉莉安本身，就是那太阳光辉的化身。
一行人顺着主街一直往前走，很快便穿过了热闹的街市，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广场上。
与街道上鲜活热闹的氛围截然不同，这片广场上，此刻正围满了人，气氛凝重又狂热。所有人都挤在广场中央，伸长了脖子朝着里面张望，嘴里还时不时发出愤怒的呵斥声，与方才街市上的平和安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个高大的白石十字架，十字架上，正用铁链牢牢绑着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那男人浑身都被宽大的黑袍裹住，只露出乱蓬蓬的头发，正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可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分毫。
莉莉安的脚步，在广场边缘停了下来。
围在广场上的人群，很快便发现了她的身影。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身，对着她躬身行礼，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发地朝着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直通广场中央十字架的道路。
人群分开后，一个穿着坚硬银色铠甲、手持重剑的男人，出现在了十字架前。他身形高大挺拔，铠甲上刻着与莉莉安徽章上相似的太阳纹路，周身带着常年征战淬出的锋锐血气，显然是一名光明骑士。
看到莉莉安走来，那骑士立刻转过身，单膝跪地，将重剑横在身前，对着莉莉安行了一个标准的教会礼，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日安，莉莉安大人。这个是我们刚抓到的异端，正准备让他接受光明的洗礼，净化他身上的黑暗污秽。”
妩青站在莉莉安身侧，依旧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骑士话语里的恭敬与凛然，还有看向十字架上那男人时，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敌视。
莉莉安的目光落在十字架上的男人身上，温柔的眉眼瞬间蹙了起来，她看着那疯狂挣扎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惋惜与失望，轻声开口：“为什么总是有人，要自甘堕落，投向黑暗的怀抱呢？”
这句话，妩青依旧听不懂，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子温柔的语气里，那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莉莉安缓缓抬起了自己的玉手。
只见她白皙的掌心之上，瞬间浮现出一圈繁复而精致的金色光纹，那光纹层层叠叠，像极了修仙界的阵法纹路，却又没有半分阵法该有的灵力波动。光纹旋转之间，纯粹而炽热的光明力量从中倾泻而出，随着她轻轻抬手，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骤然从十字架下的地面升起，瞬间将那个被绑着的男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了其中。
“啊 ——！！！”
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广场。那男人在光柱里疯狂地扭动、挣扎，身上的黑袍被炽热的光明力量瞬间撕碎，化作漫天飞絮，露出了黑袍之下瘦骨嶙峋的身体。
而当看清那男人的脸时，妩青的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这还是人类吗？
那男人的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空空如也，没有眼球，没有眼白，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正在剧烈跳动的幽蓝色火焰。那火焰里带着极致的阴冷与死寂，与周遭炽热的光明力量形成了极致的对抗，在光柱的灼烧下，疯狂地跳动、扭曲，仿佛要挣脱出来一般。
妩青见过修仙界的鬼修，见过夺舍而生的阴魂，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没有肉身的生机，没有魂魄的气息，只有那两团幽蓝的火焰，支撑着这具躯壳，带着一种能侵蚀一切生机的、名为 “死亡” 的力量。
光明光柱的灼烧越来越盛，那男人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幽蓝色的火焰也开始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可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被光柱彻底净化的前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不甘到极致的怒吼，那声音里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与执念，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虚无与永生终将笼罩这个世界！！！”
怒吼声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在金色的光柱里，瞬间化作了一抹细碎的黑灰，被广场上的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十字架，还有铁链上残留的、被净化殆尽的黑暗气息。
“桑的光辉万岁！！”
“光明永存！净化黑暗！”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在广场上爆发开来。围在四周的人们纷纷高举双手，脸上满是狂热的喜悦与崇敬，嘴里反复呼喊着同一句话，对着莉莉安躬身行礼，对着天空赞颂着他们的神明。
喧嚣的人声里，妩青静静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眼前狂热欢呼的人群，看着那根空荡荡的白石十字架，看着身侧周身萦绕着淡淡金光、被众人奉若神明的莉莉安，看着这个与修仙界没有半分相似的城池，看着这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此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猜测、所有不肯承认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这里没有灵石，没有灵根，没有修仙界通用的语言，没有她熟悉的术法与丹道。这里的人似乎对太阳有着强烈信仰，用着她不为所知的力量，猎杀着一些类人的怪物，奴役着一些与人类不同的种族。这里的规则，这里的力量体系，这里的一切，都与她生活了二十年的修仙界，天差地别。
她不是坠入了什么未被发现的秘境，不是误入了什么上古大能的洞府，更不是还在修仙界的某个角落。
那一日秘境崩塌的虚空乱流，真的将她，卷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脱离了修仙界范畴的，全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