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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15 08:44:58

夜色浸满黄坪,金沙江的浪涛拍击岸石,低低沉沉,混着镇上绵延不绝的人间喧嚣,揉成乱世独有的靡靡夜曲。

长街深处,临江榭临水而立,是整座黄坪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

楼宇枕江而建,三层雕栏画栋,飞檐翘角映着满江夜色,朱红廊柱,雕花窗棂,层层悬着流苏宫灯,暖红光晕层层叠叠,映得楼外江水都染了一层艳色。白日里此处门庭半掩,尚且含蓄,一入暮色,便彻底卸下遮掩,丝竹管弦婉转流淌,笑语喧哗、杯盏碰撞、媚语浅吟,顺着江风飘出数里,是黄坪权贵富商夜夜流连的销金窟。

人人皆知临江榭富贵温柔,美人如云,是消解烦忧、醉享风月的好去处。

可唯有困在此处的女子才懂,这层层锦绣、夜夜笙歌之下,是囚笼,是泥沼,是挣不脱的宿命浮沉。

阿月缓步踏上二楼露台。

褪去白日那件素雅烟柳旗袍,换了一身月白暗纹软缎长裙,领口袖缘绣着细碎银线兰草,淡雅不俗,不似旁人浓艳冶丽,反倒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雅致。长发松松挽起,仅一支寒玉簪束发,不施粉黛,不点胭脂,素面朝天,在满堂艳色之中,愈发清绝出尘。

侍女青禾捧着薄绒外衫,轻步跟在身后,眉眼温顺,小声劝道:“姑娘,夜里江风大,露台上寒凉,方才沈司令那边还遣人来问,问您何时下楼赴宴,柳妈妈还在催呢。”

青禾自小跟在阿月身边,是她在这临江榭里唯一可信、唯一亲近的人。看惯了阿月强颜欢笑、隐忍度日,最清楚自家姑娘骨子里的清白与傲骨,也最心疼她人前逢迎、人后孤寂的苦楚。

阿月手扶雕花石栏,静静望向茫茫江面,晚风掀起她鬓边碎发,眉眼淡淡,听着楼下靡靡之音,眼底无半分波澜。

“不急。”她声线轻缓,淡得像江上薄雾,“让柳娘先应付着,我吹会儿风。”

青禾只得停下脚步,将薄衫轻轻搭在她肩头,不再多言,只安静立在身后,替她挡去几分夜风。

今夜的临江榭,宾客满堂。

黄坪军政一把手沈敬山设宴于此,城中商贾豪强、地方乡绅、帮派头目尽数赴席,推杯换盏,沆瀣一气。沈敬山执掌一方兵权,手握生杀大权,性情暴戾阴狠,盘踞黄坪数年,横征暴敛,垄断烟土盐运,鱼肉百姓,是人人不敢招惹的土皇帝。

此人贪恋阿月已久,三番五次施压柳娘,非要将她纳入麾下,占为己有。

柳娘靠着临江榭营生,背靠权贵,夹缝求生,不敢公然得罪沈敬山,只能日日软磨硬泡,逼迫阿月应酬周旋,以换取临江榭的安稳存续。

这便是阿月的宿命。

身在风尘楼榭,美貌是原罪,清白是枷锁,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只能在强权与商贾之间辗转浮沉,步步隐忍。

白日江畔那场烟雨相逢,像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美梦。

梦里有青山烟雨,有古亭清风,有温雅书生,有礼数周全的相待,有不掺功利、不图美色的纯粹闲谈。

没有逼迫,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必须强装的笑颜,没有不得不应付的逢迎。

只有平等的对视,温和的言语,知己般的契合。

王生,平生守拙,草木余生。

那个眉目温润、一身清简长衫的少年,干净得不染半分乱世浊气,眼底的纯粹与赤诚,是她深陷泥沼数年,从未见过的光景。

世人见她,或垂涎容貌,或图谋风月,或假意温存,各怀心思,满身算计。

唯有他,隔着烟雨遥遥相望,守礼自持,目光坦荡,无轻薄,无亵渎,仅有一份恰到好处的尊重。

短短半刻相处,却足以在她荒芜孤寂的心底,落下一抹暖意。

可梦终究会醒。

暮色一沉,烟雨散尽,她依旧要回到这锦绣牢笼之中,戴上伪装的面具,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承受打量、觊觎、胁迫与非议。

“姑娘……你还在想白日江畔的事吗?”青禾小声开口,小心翼翼,“方才我远远瞧见,你在江亭和一位书生说话,那般干净的人,和这里本就不是一路。”

阿月指尖微微一紧,指尖触到微凉的石栏,眸光轻垂,淡淡一笑,笑意极浅,藏着无尽苍凉:“不是一路,从来都不是。”

云泥之别,山海之隔。

他是书香门第,清白立身,前途坦荡,被宗族礼法护着,活在阳光下。

她是流落风尘,身世不堪,满身污名,困在风月泥沼,活在流言与胁迫里。

初见即是巅峰,相逢已是侥幸,何来往后?

乱世之中,门第如天堑,礼法如高墙,世俗偏见如利刃,生生将两个偶然相逢的人,隔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间。

“沈司令那人蛮横霸道,心思阴毒,一次次逼您,柳妈妈又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青禾说到此处,语气发酸,“姑娘明明清清白白,从未逾矩,却要背负一身骂名,受这般委屈。”

阿月轻轻摇头,眸光望向沉沉青山,夜色里的山峦轮廓肃穆冷寂,如同她步步难行的人生。

“身在临江榭,委屈本就是常态。”

“当年家道崩塌,亲人离散,我一路颠沛流落黄坪,若不是柳娘收留,我早饿死街头,或是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我欠她活命之恩,便要受她管束,这是命。”

她看得太通透。

乱世流离的女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清白不能果腹,傲骨不能安身,在饥饿、战乱、强权面前,女子的尊严,轻如尘埃。

她可以守住身心底线,守住灵魂清白,却挡不住旁人的诋毁揣测,挡不住权贵的步步紧逼,挡不住世俗一口一口吞人的偏见。

就像《茶花女》里深陷浮华泥沼的玛格丽特,看似风光无限,夜夜被人追捧,实则身不由己,满心疮痍,所有的光鲜,都是裹住伤痕的外衣。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下人恭敬的问好,沈敬山的声音粗砺霸道,穿透层层楼阁,隐隐传上来。

“阿月姑娘呢?今日设宴,特意为她而来,怎敢迟迟不露面?”

语气裹挟着威压与不耐,带着上位者惯有的蛮横,仿佛这里的所有人、所有物,都该任由他予取予求。

青禾脸色一白,慌忙道:“姑娘,不能再躲了,再惹沈司令动怒,后果不堪设想。”

阿月缓缓收回望向江岸的目光,眼底那点仅存的温柔暖意,一点点熄灭,重新覆上常年的清冷与淡漠。

方才那个在雨亭里轻声闲谈、眼底含柔的女子,悄然隐去。

余下的,是临江榭人人皆知、温柔隐忍、周旋八方的阿月。

“我知道了。”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抚平所有心绪,将那一场烟雨初遇、那一抹少年清辉,牢牢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许触碰,不许念想,不许沉沦。

心动是祸,念想是劫。

她不能拖累他,不能玷污那份清白纯粹,更不能让那束唯一的月光,被自己满身尘霜沾染。

为了这份短暂的相逢,为了护他一世安稳清白,她甘愿从此,断念、藏情、独自熬尽风尘苦寒。

“走吧。”阿月转身,神色平静无波,“去见沈司令。”

转身的那一刻,江风掠过露台,卷起一片落寞。

身后是万里青山、滔滔江水,是她心心念念的自由风月。

身前是靡靡声色、豺狼环伺,是她逃不开的囚笼余生。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层层灯火暖艳,映着她清绝孤寂的侧脸,美得破碎,美得悲凉。

楼下宴厅灯火通明,酒香浓烈,烟气缭绕。

沈敬山一身戎装,面色凶悍,端坐主位,周遭商贾乡绅争相奉承,一派乌烟瘴气。

看见阿月缓步走来,一众男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而来,贪婪、打量、玩味、觊觎,层层叠叠,像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沈敬山眯起眼,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阿月,倒是难请。”

阿月微微垂眸,浅浅屈膝行礼,语气温顺疏离,分寸恰到好处:“司令见谅,方才晚风上头,稍稍失神,来迟半步。”

不献媚,不讨好,不卑不亢,用最温和的姿态,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江三爷坐在侧席,捻着佛珠,目光阴恻恻打量着她,嘴角挂着圆滑又刻薄的笑意。

他与沈敬山互相勾结,靠着军政势力垄断生意,最是擅长落井下石,日后,也会成为拆散王生与阿月最锋利的一把刀。

柳娘站在角落,暗暗松了口气,又悄悄递来眼色,示意她好好应酬,莫要忤逆权贵。

满座喧嚣,满眼污浊。

阿月端起案上浅盏薄酒,指尖微凉。

她被迫融入这场乱世的浮华盛宴,笑着应付所有窥探与逼迫。

只有她自己知道。

今夜黄坪月色很好,青山寂寂,江水悠悠。

千里风月,万般灯火,

她的心,却留在白日那座烟雨古亭里,留在那个温润少年回首的一瞬。

从此,

人间风月皆过客,

唯有一念,寄青山,落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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