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榭的朱红后门吱呀一声合上时,阿月几乎是被青禾半扶着蹭出去的。
夜露已经打湿了落漏河沿岸的石阶,江风裹着金沙江水的潮气,顺着新街的青石板路往衣领里钻——这是黄坪镇最老的一条主街,青石板被年月磨得发亮,宽度刚够两顶黄包车错身,两侧商铺的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漆着“张记红糖”“李记旧书”的木牌招牌在暖光里晃,有的字掉了漆,露出浅棕的木头底色,像被岁月啃过的旧信笺。
阿月的胃里还烧着沈敬山逼的三杯江津白。那酒是江三爷特意送的,度数烈得像乱世里的刀,她硬着头皮灌下去时,柳娘在角落递来的眼神像根细针,扎得她后颈发僵。亏得柳娘最后扯了谎,说她这几日染了风寒,再喝怕是要咳血,沈敬山才皱着眉挥了挥手:“滚回去歇着,改日再找你。”
“姑娘,慢点走。”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方才沈司令那眼神,我都快吓死了。”
阿月没说话。她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青石板路晃得厉害,只有鼻尖萦绕的红糖甜香是实的——那是新街老槐树下张阿婆的粥摊,黄坪镇的人都知道,张阿婆的红糖粥用的是鹤庆糖厂的老红糖熬的,熬得稠稠的,面上飘着炒香的花生碎,是穷人家也能咬咬牙买一碗的暖。
“去……去那边歇会儿。”阿月的声音发颤,指尖指向那盏挂在槐树枝上的马灯。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青禾赶紧扶着她在粥摊的条凳上坐下。张阿婆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见她脸色白得像纸,没多问,只舀了满满一碗红糖粥递过来,碗边还贴了个温热的铜炉:“姑娘,趁热喝,暖胃。”
阿月捧着碗,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粥的甜香漫上来,她却没胃口——白日里在烟雨亭里,王生说他小时候也爱喝红糖粥,是他娘用灶火慢慢熬的,熬得粥里有焦香的锅巴味。那时候他的眼神亮得像星星,像黄坪镇难得一见的满月。
她还在想他。
想他青布长衫的衣角被风吹起的样子,想他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漱玉词》,想他说“平生守拙,草木余生”时的语气——那是她在临江榭待了三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守拙”两个字说得那么认真,不像那些商贾权贵,嘴里说着“清雅”,眼神却黏在她的领口。
“姑娘,您的粥要凉了。”青禾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阿月低下头,粥面上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刚要舀一勺,就听见隔壁旧书摊传来“哗啦”一声——是有人碰倒了书堆。
她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她看见了王生。
他蹲在李记旧书摊的蓝布前,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点青石板的潮气,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民国版《漱玉词》——是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角还缺了一块。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正慌慌张张地捡着碰倒的书,指尖碰到一本《金石录后序》的旧课本时,还特意拍了拍上面的灰。
是他。
阿月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像被烫到一样,赶紧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粥碗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她怕他认出自己——怕他看到她身上月白暗纹的软缎长裙(那是柳娘逼她穿的,说沈司令喜欢),怕他闻到她身上的酒气,怕他知道她是临江榭的阿月,是那个被全镇人背后指指点点的“清倌人”。
可王生已经抬头了。
他的目光扫过粥摊,在看到阿月的那一刻,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星星突然掉进了眼睛里。他手里的书都忘了捡,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淡的笑,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
“姑娘?”他的声音有点不确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惊喜,“你也在这里?”
阿月的脸瞬间红了。她不敢抬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落漏河的浪涛,一下比一下响。青禾在旁边急得不行,赶紧打圆场:“公子,我家姑娘……”
“我没事。”阿月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慢慢抬起头,迎上王生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打量,没有那些她看惯了的污浊,只有纯粹的惊喜和关切,像黄坪镇春日里的阳光,暖得她鼻尖发酸。
“公子也来逛夜市?”她的声音很轻,像江风拂过树梢。
王生赶紧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漱玉词》。他站在她的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白天在私塾教完书,攒了点束脩,想来淘本旧书。”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漱玉词》递过来,“白天听姑娘提及易安词,刚好在李老头的摊上看到这本,虽然旧了点,但字迹还清楚。”
阿月看着那本《漱玉词》,指尖微微颤抖。她认得这本书——白天在烟雨亭里,王生手里的那本就是这个版本,书角缺的那一块,是他上次翻书时不小心撕的。她没想到,他竟然特意来淘这本书给她。
“公子破费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能收。”
“不碍事的。”王生赶紧把书塞到她手里,“这本不值钱,李老头说只要五个铜板。我……我还买了张阿婆的红糖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白天听姑娘说小时候爱吃,刚好张阿婆这里有卖。”
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气息,红糖糕的甜香漫上来,和粥的甜香混在一起,裹得阿月的眼睛都湿了。她看着王生的眼睛,他的眼神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她小时候在江南老家见过的泉水,清得能照见人。
她想起了玛格丽特。
那个《茶花女》里的女子,明明深爱着阿尔芒,却因为自己的身份,只能躲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背影。她和玛格丽特一样,都是被命运困在泥沼里的人,连呼吸都带着污浊的味道。她怎么能拖累他?怎么能让他沾上自己身上的风尘味?
“公子,真的不用。”她把书和油纸包推回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掌心,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我……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王生的眼神暗了一下。他看着阿月,眼神里带着点失落,还有点不解:“姑娘是嫌我买的东西不好吗?”
“不是的。”阿月赶紧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我……我配不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王生的心上。他看着阿月的眼泪,心里突然疼得厉害——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枷锁,就像他能感觉到落漏河的潮气,能感觉到新街的风。
“姑娘,你说什么呢?”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眼神里满是认真,“在我心里,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阿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别过头,看着落漏河的浪涛,江风掀起她的鬓边碎发,凉得刺骨。她想起了白日里在烟雨亭里,王生说“人间风月,贵在真心”,那时候她还以为,那是她在乱世里唯一的光。可现在她才知道,那光太亮了,亮得她不敢靠近,怕自己的影子会玷污了那片纯粹。
“公子,你走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以后别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王生的声音有点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阿月没有回答。她拿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甜香的粥滑进喉咙,却带着苦涩的味道。她不敢看王生的眼睛,不敢告诉他,自己是临江榭的清倌人,是那个被沈敬山盯上的人,是那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的人。
就在这时,新街的拐角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阿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抬起头,看见江三爷的手下黑七,正靠在黄包车的车把上,手里攥着烟袋,阴恻恻地盯着她。黑七的眼神像一条毒蛇,黏在她和王生的身上,嘴角挂着一抹刻薄的笑。
他是来盯她的。
阿月的心里一紧。她赶紧把书和油纸包塞到王生手里,推他起来:“公子,你快走!别再来这里了!”
王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月推了一把。他看着阿月的眼神,里面满是慌乱和恐惧,还有他看不懂的痛苦。他刚要问什么,就听见阿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生看着阿月,又看了看拐角处的黑七,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攥紧了手里的书和油纸包,眼神里满是坚定:“姑娘,我不会走的。我……”
“你走啊!”阿月突然喊出来,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
王生看着阿月,心里疼得厉害。他知道,她有她的苦衷,有她的枷锁。可他不想放弃。他想保护她,想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想让她像江南的女子一样,能在阳光下笑,能在春风里跑。
就在这时,黑七动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青石板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走过来,眼神里满是阴笑:“哟,这不是阿月姑娘吗?怎么在这里和个穷书生拉拉扯扯的?沈司令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生气啊。”
阿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挡在王生面前,眼神里满是警惕:“黑七,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黑七的眼神扫过王生,嘴角挂着刻薄的笑,“就是奉江三爷的命令,来看看阿月姑娘有没有好好休息。没想到,阿月姑娘倒是挺会找乐子的,和个穷书生在这里谈情说爱。”
王生站在阿月身后,攥紧了拳头。他看着黑七,眼神里满是愤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黑七笑了起来,“穷书生就是穷书生,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保护阿月姑娘?我劝你还是早点滚蛋,别在这里碍眼。不然,小心我把你扔到落漏河里喂鱼。”
阿月的心里一紧。她赶紧推王生:“公子,你快走!别管我!”
王生没有走。他站在阿月身后,眼神里满是坚定:“我不会走的。我要保护你。”
阿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看着王生,心里满是感动,还有绝望。她知道,黑七是江三爷的人,江三爷和沈敬山勾结,手眼通天。王生只是个穷书生,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
“你快走啊!”阿月喊出来,声音都哑了,“我求你了!”
就在这时,青禾突然跑过来,拉着阿月的胳膊:“姑娘,快走!柳娘找你呢!”
阿月知道,柳娘是来救她的。她看着王生,眼神里满是不舍,还有痛苦:“公子,你一定要好好的。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她转身,跟着青禾跑了。她不敢回头,不敢看王生的眼神,不敢看他手里的书和油纸包,不敢看他站在青石板上的背影。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就会把他拖进自己的泥沼里。
王生站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书和油纸包,看着阿月的背影消失在临江榭的朱红后门里,心里疼得厉害。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能感觉到她的枷锁,可他却无能为力。他看着落漏河的浪涛,看着新街的马灯,看着手里的《漱玉词》,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了白日里在烟雨亭里,阿月说“人间风月,贵在真心”。他想起了她的笑容,想起了她的眼泪,想起了她的眼神。他知道,他已经爱上她了。
就像梁山伯爱上祝英台,就像阿尔芒爱上玛格丽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
他会等。
等她从临江榭的囚笼里出来,等她能在阳光下笑,等她能和他一起,看落漏河的浪涛,看黄坪镇的满月,看人间的风月。
他攥紧了手里的《漱玉词》,转身走进了新街的夜色里。青石板的潮气沾湿了他的长衫,江风掀起他的衣角,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
一个让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