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桑家两个丫头
我爹看了一会坟前的封土，又往坟后走了几步。坟后那一带，是一片矮的杂木，不是松，是去年新栽的桐树苗。我爹站在那片桐树苗前，蹲下来，他没碰那些苗，但他把手贴在土上，停了一会。
"庚生。"他叫我。
"嗳。"
"你过来摸一下这块土。"
我蹲过去，把手贴在那块土上。腊月的土本该冻硬，但我手底下那一片，比周围的土软一些，不是化冻的软，是像新翻过的、底下垫了什么的软。
我没敢说。
我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这一带，不止那一座坟。"
我心里一紧。
我爹没再说。他往坟前再走了一步。那根插着红布条的细竹枝稍稍歪了，他伸手把它扶直。扶完，他在掌心里啐了一口，又抹掉。
"庚生。"他说，"记着——这一坝里，不是第一回有这种事。"
"嗳。"
"七二年，桑家来请过我家一回。"
"嗳。"
"那回是给桑家老爷爷家的丫头办头七。"
"嗳。"
"那丫头是淹死的。淹在桑家屋后那条溪里。她那年四岁。"
我愣了一下。
我爹说："那年也是腊月。"
"嗳。"
"那时候我和我爹来，立的坟向，就在你眼前看到的，这座新坟北边二十步。"
我愣了愣，往北二十步那一带望，透过一层枯松叶，我隐约看见一座旧坟，坟头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碑，是七二年立的。
我爹说："今天我们来给桑家女做翻冤。可是你看——这一坝东头的后山，已经埋了两个桑家的丫头。"
"嗳。"
"庚生，记着。"
"嗳。"
"我们做这一行，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座坟。一坝里有几座，得心里都过一遍。"
我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我爹什么都没问我。快到桑家院门时，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转过身，对我说："今早起场之前，你看见的那个孩子，还有他的小臂——那个抽法，你记着。"
"嗳。"
"那不是病。"
"嗳。"
"那是有人在拽他。"
我没敢问是谁。
回了堂屋，我爹把红毡重新铺了一遍，这次铺得更正了一些。他蹲在毡前，让我把那只纸船放上去。
我把纸船放上去，纸船的船头朝东。
我爹说："庚生，从现在起，记我三句话。"
"嗳。"
"毡落定不许动。"
"嗳。"
"纸船倒了不许扶。"
"嗳。"
"念到第三遍冤才能起手。"
"嗳。"
我爹想了一下，又添一句："还有一句。今早起场，你听见铜铃响了一声以后，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许停。"
"嗳。"
我爹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石臼，把昨日那块辰砂放进去。他从灶房舀了半碗清水，倒了几滴到石臼里，用一只小木杵慢慢研。研朱砂这件事，我从小看他做过。他说研朱砂要慢，要顺一个方向研，研出来的红才能压住事情。
朱砂研成糊以后，他从匣里抽出那支小楷狼毫，蘸了，在一张黄表纸上一笔写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我没看清，他写完就把纸折了起来。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印，印面朝上扣在桌上，没盖。
"明早盖。"他说。
"嗳。"
我爹把朱砂石臼盖好，把毛笔擦净，把折好的黄表纸压在八仙桌的香炉底下。
他走到堂屋门槛上，站了一会。我看见他在堂屋门外看了一眼桑家邻居那一面，赵半仙的院落墙根。赵半仙人已经不在小竹凳上了。他的旱烟杆被搁在竹凳的扶手上，这是他短暂离开晒场的标记。
我爹什么也没说。
他回过头，拍了拍我的肩。他没用力，但被他那一拍，我肩头沉了一下。我爹从前从没拍过我的肩。
"庚生。"他在堂屋门槛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怕吧。"
我说："不怕。"
他说："不怕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