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翻冤
辰时，我爹起场。
老妇人和老五跪在堂屋门外。屋里只我和我爹两人。我爹换了那一身浆洗过的旧袈裟，戴上了那顶黄色的法帽。帽前绣的"佛"字朝着我，帽后那个"法"字我看不见。他的头发被法帽压得平了，鬓角那点头油，被堂屋的烟味盖了过去。
我穿一身青布短褂，是我爹临出门前在家给我换上的。他说："今天起场，你穿这个。这个干净。"
法事开场是朱砂。
我爹蹲在八仙桌前，把那支小楷狼毫蘸了昨日研好的朱砂糊，在一张新的黄表纸上画了一道符。这道符不长，三笔下来。我爹画完，提笔，把笔尖在朱砂石臼上沥了一下，再把那张写过字的黄表纸，昨天写的那三字，从香炉底下抽出来。
他把今天画的符压在昨天写的字之上，两张纸合在一起。
然后他取出那枚小铜印，印面朝下，蘸了朱砂，在两张纸合并的中央按了下去。
"咔。"
铜印按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我爹按下印没立刻提，让印面在朱砂里压了两息，再轻轻提起。提起时印面湿，朱砂红从印章纹路里渗到纸面，渗成一个小小的圆。
我爹把这两张合并的纸卷成一卷，放在白瓷碟里。
他抬手，从我手里接过那只有舌头的铜铃。他没摇，只是把铃身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举到胸前，铃口朝下。
铃没响。
我爹念了一句很短的咒，声音不高。这句咒我从小听过，他在自家院里念过几十遍。今天他念得比平常稍慢一点。
念完，他把铃倒回来，铃口朝上，轻轻摇了一下。
那一摇，铃响了，不响亮，是闷的。
我从前听他在家做法事，铃声是脆的。今天这一声闷得像隔了一层棉。
我爹没看我。他迈了一步，站到红毡的西端。毡北端是那只纸船，船头朝东。我立在毡的东端。
我爹开始念冤经。
念冤经我听过他念，也跟着抄过。那一段经不长，每念一遍，要走半圈，绕着毡。第三遍念完，毡上那只纸船要被我从船底翻出来，再翻进去。这个动作叫"翻冤"。意思是把人的冤气从船底翻出来，再让它跟着船走。
我从来没正经做过这个动作。我爹只在家里跟我比划过。
我爹念到第一遍，绕了半圈，回到西端。
他念的不是平常那一段，平常那段冤经里，"冤"字反复出现九次，今天他念到第五次的时候，把节奏放慢了一拍。我听见他在第六个"冤"字的后头，添了一个我从前没听过的字。
那个字念得轻，几乎在他嘴唇里，但我听见了。
他念的是"——女"。
我心里一紧。
念到第二遍，他绕到北端，到了纸船边。
他没看那只纸船。他在纸船边站定时，把袈裟左边的襟角往里收了一寸。这是个不起眼的动作，但我跟他做手势学了半个月，我知道：这一收襟角，是他给我下的指令，"看东边"。
我没动头。我只动了眼睛，往堂屋东面看了一眼。
堂屋东面的窗外，隔着那扇糊着旧麻纸的窗，有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是有人贴着窗站着。
那影子不动。
我赶紧把眼神收回来。
念到第三遍，我爹绕到东端，离我只有一步。
他抬手，朝下按了一下，这是让我起手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毡东端钻到那只纸船底下。
纸船是空的。船底糊着两层黄表纸，本应轻得像一团棉花。我手一搭上去，觉得不对，船比我以为的重。
我以为是我手生。我把船底掀起来，掀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张黄表纸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压。
我手心里发汗。
但我爹的咒还在念。我没有起来，我按规矩，从船底翻进船里，再从船里翻出来，落回毡上。
毡上落定时，我看见毡上有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不是我的。
我的影子在我背后，堂屋的光从前门进来，我的影子应该在毡西边。可这道影子在毡北边，它细长，肩窄，头小。我从这个角度只看见它的一半，半个脖子，半个肩膀，垂着一缕到肩头的头发。
是个少女。
她的影子靠在纸船边。她在听我爹念冤经。
我没敢出声。
那道影子有了一个动作，她伸手，把手搭在纸船的船舷上。
我看见的是她影子的手，五指张开，指节微微弯，没扣紧船舷，就轻轻搭在那里。
我按规矩从毡落定的姿势再起身，从船底翻第二回。
翻第二回的时候，纸船更重了。
我感觉到压在船底那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像有人在船底用指头敲了一下。
我喘气乱了节奏。
我爹听见了。
他念到一半的咒突然停了。
他把铜铃倒过来，铃口朝下，扣在了八仙桌的桌面上。
铃身底沿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这一声不响，堂屋里没人出声。
我爹没看我，也没看那只纸船。他垂着眼，对堂屋外说了一句："停一下。"
堂屋外的老妇人"啊"了一声，很轻，像被人捂住了嘴。
老五没出声。
我爹蹲下来，把所有的白幡，一束一束收起来。他动作不慢，但是稳。他收完白幡，把红毡从我脚下卷起来，把纸船放回木盒。
他没看那只纸船，也没说为什么停。
他走到我面前，把我从原地拉起来。
"去偏屋。"他说，"我喊你才出来。"
"嗳。"
我转身往偏屋走。出堂屋门的时候，我无意往院里瞄了一眼。
院子里那两棵柏树之间，靠着堂屋的窗台，站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少女。
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脸。
她在听堂屋里的动静。
堂屋到偏屋之间不到十步，我走着回头又看了一眼。
她已经不在窗台边了。
但是堂屋东面那扇糊着旧麻纸的窗上，那张窗纸破了一个豆粒大的小口，是新破的。从堂屋外往里看，正好对着我爹刚才站立的地方。
我没敢再看，进了偏屋，把门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