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柴房里的事
我回了偏屋，把门拉上。
外头堂屋里，我爹和桑家在说话。说得不大声，但我听得见。
我爹的声音平稳："您家这个事，瞒不了的。"
老妇人没应声，我隔着门，听见她干咽了一下。
老五还是没出声。
我爹又说："不是我们做这一行的非要问。是我做了，孩子才能好。"
堂屋里静了很久。我听见院里那两棵柏树上有一只山鹊飞起来，飞到屋顶又落了。
老妇人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干的。
"先生。"她说，"那是我家闺女。"
我爹说："去年的事？"
"去年开春。"
"几岁。"
"过了年十六。"
"病死的？"
老妇人停了一下。
"——不是。"
"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又停了一下，停得比上一次长。
"她跟一个外乡的木工，跑了三个月。"
我爹没接话。
老妇人接着说："那木工是来咱们坝里做家具的，做了一春，做完就走了。我家闺女，跟着他走。走到县里，又被她哥找回来。"
"老五？"
"嗯。"
"找回来以后？"
"找回来以后......"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堂屋外的风刮跑了一截，"我们把她关在后柴房里。"
"几天。"
"三天。"
"水？饭？"
老妇人没答。
我爹又问了一遍："水？饭？"
"......没给。"
堂屋里又静了下来。
我爹过了一会，又问了一句。这一句问得比之前都轻。
"她那时——怀着孩子吗？"
堂屋里静了很久。
老妇人："......怀着。"
老五开口了。他一开口，是我那一天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沉哑，像两块旧木头摩擦。
"我们以为关几天她就回来——"
我爹打断："您不用解释。"
老五沉默。
过了一会，老妇人接着说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干，一字一字往外吐。
"那木工走的那天，我家闺女把屋里所有他做的家具都摸了一遍。"
我爹"嗯"了一声。
"她从早上摸到下午，一件一件——堂屋的桌、卧房的衣柜、灶间的柜门、外屋的木盆架。"
"嗳。"
"摸完，她回屋睡了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起来，跟没事一样，下地，挑水，喂猪，洗衣。"
"嗳。"
"我们以为她过去了。"
"嗳。"
"过了七天，她跑了。"
我爹没说话。
老妇人接着说："老五在县里找了她十一天。第十一天，在西关的客店里看见她——她一个人坐在客店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南边的山。她看见老五来，没躲，没跑，自己站起来就跟老五回。"
"嗳。"
"路上她什么都没说。"
"嗳。"
"回到家，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爹没接，等。
"她说——'妈，我不饿。'"
堂屋里又静了。
我隔着门，听见我爹把袈裟的袖角摩挲了一下。这是他做法事中场停下时的习惯。
老妇人的声音又干了一拍："我们关她进柴房那天，她也没哭。她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靠着东边那面墙。第二天我从门缝里偷偷看，她还是那个姿势。第三天我去送水——"
"您去送水了？"
老妇人停了一下："我去过门口。"
"水送进去了？"
老妇人没答。
我爹又问了一遍："水送进去了？"
老妇人："......老五说——再让她饿一天。"
我爹没说话。
老妇人接下去："第四天早上，我去开门，人没了气。"
老五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第一次更哑。
"先生。"他说，"她那时候——把右手压在肚子上。"
我爹"嗯"了一声。
老五接着说："我把她从草席上抱起来时，她身底下——草席上——压着一只绣鞋。"
"嗳。"
"她跑的时候穿的，是这一双。回来的时候，鞋后跟磨破了。她那天早上把这一双换下来，换了一双新的。"
"嗳。"
"她进柴房的时候，没穿这一双。这一双是她自己——把鞋找出来——压在身底下的。"
"嗳。"
"她把鞋换回来——是想——"
老五没说下去。
我爹"嗯"了一声。
堂屋里又静了。
我隔着门，把脸贴在门板上。门板很冷，把我半边脸贴得发麻。我听见我爹脚步走了两步，到堂屋的窗台边。他站在那里，没说话。
过了一会，我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说给桑家听的，也不是说给我听的。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是来听一句话的。"
老妇人喉咙里"咯"了一声。
老五没出声。
老妇人接下去："我们没有声张。当晚我和老五把她埋在后山东坡。没立碑——我们打算等过两年再立。"
我爹问："您是按新坟三年不立的规矩等的？"
老妇人停了一下。
"......是。"
我爹"嗯"了一声。
他没说"不是"，也没说"那不是这条规矩"。但堂屋里的气，又被这一声"嗯"压低了一寸。
老五又开口："先生。"他说，"这事不能传出去。"
我爹"嗯"了一声，没接腔。
堂屋里又静了。
我从门板上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轻，从堂屋外头墙根那边过去，朝邻居家的方向走。
我知道那是赵半仙，他在堂屋外的墙根下站了多久，我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烟杆没有响，他没把烟杆放回竹凳，他把它带走了。
我爹在堂屋里也听见了那阵脚步声。他没出声。
过了很久，我爹回过头，对堂屋外说："请把孩子从里屋抱出来。让他在堂屋里躺着，不要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