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铜铃轻了
老妇人应了一声，进里屋去抱孩子。
我爹又说："今晚我不在桑家坝过夜。我去后山。"
老五说："先生——"
我爹说："您不用跟。"
老五没再说话。
我爹出了堂屋，往偏屋走。我知道他要来叫我。我从门后退了两步，坐回床沿，假装刚醒。
我爹推门进来，脸色和早上一样。他看了我一眼，说："庚生，你今晚在偏屋等。听见院里有动静，不要起来。"
"嗳。"
"听见我喊你，再开门。"
"嗳。"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无舌铜铃，又按在我手里。
"攥紧。"
"嗳。"
他从灰布包袱里取出那枚小铜印和那张今早画了符、按了印的两张合并的黄表纸，揣进怀里。然后他又把朱砂石臼带上。还有，他从我胸口的青布短褂内兜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我没察觉到的，一只很小的纸包。
我爹把这只小纸包揣进自己的怀里。
"这是什么？"我问。
我爹看了我一眼："你今早起场穿这身褂子的时候，桑家奶奶递褂子给你——递之前，她在内兜里塞了一样东西。"
我心里一紧。
我爹说："我今早就看见了。我没说，是想看她要做什么。"
"那是什么？"
"一撮发丝。"
我没说话。
我爹说："是桑家女的。"
"嗳。"
"她想让我们带去后山。"
"嗳。"
"我今晚带去。"
我爹出了偏屋。
我从窗缝里看出去，我爹背着灰布包袱，往东走。出了桑家院门，过了田埂，进了那片矮松林。他的背影在林子里走了几步，就看不见了。
那一天剩下的时辰，我没敢出偏屋。
天黑得很快。腊月的天，半下午光就开始薄了。天擦黑以前，桑家院里已经看不清人脸。老妇人来送过一次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她进偏屋的时候，眼睛红的，但没有泪。她把碗放下，转身就走，没说话。
我也没敢问。
夜里，二更往后，我躺在硬板床上，攥着那只无舌铜铃。
院里又有了笑声。
这次的笑声比头一晚清楚。是个女声，年轻，带一点喘，像是笑过一阵，又收不住。她不在大声笑，是小声地、断断续续地笑，像笑给自己听。
我没动。
我攥着那只无舌铜铃，掌心的汗把铃身浸得发热。
那笑声响了一阵，停了。停了一阵，又起。
起的时候，离我更近了。
她笑到偏屋窗外的时候，我听见她喘了一口气，不是笑得喘，是哭得喘。
她那一声喘过去之后，偏屋外头静了一阵。
二更前，我估摸着是二更前，天还没那么黑透，柴房那一面有动静。
柴房在桑家屋后菜地的最东头。从偏屋后窗看出去，夜里看不见柴房，但是那一面的声音传得过来，隔着一片冻菜地，风一吹就过来。
我没敢去看后窗。我侧着躺，脸还是冲着前窗，糊着旧麻纸的那一面，前窗外头是堂屋东边的院子，是那两棵柏树之间，是那笑声响过的地方。
柴房那一面的声音。
先是一道木板被推开的声音。
木板老了，推开的时候底沿磨着土，磨出一道闷响，不是哗的一声，是嗯，的一声，拖着，拖到一半停了。
停了一口气，又拖一寸，又停。
推开之后是窸窣声。
窸窣是干稻草的声，稻草在柴房里头铺着，有一只手在草里头翻。
翻的人，我听不出是谁，脚步从柴房外头进去，只一双脚，脚步是男的，重，但是踩得很轻，这是有意压着的轻。
压着的是不让人听见。
压着压不住，偏屋离柴房有一片菜地，二更前的山里夜风顺着菜地的方向吹过来，里头夹着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那一只手在干稻草里头翻，翻到一样东西，取出来。我没听清是什么，只听见一道很轻的"嗒"。然后是放下的声音，慢慢搁在地上，地上垫着一片什么，我听不出是布还是纸，硬东西落在软东西上压出一道哑响。
搁完，男的脚步退出柴房，把木板拖回去，比开门的时候更慢，磨在土上磨了好一阵才磨拢。脚步走出菜地，往堂屋方向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又走，走到堂屋东墙根那一面停下。
我没听见这个人进堂屋，也没听见这个人出院门。
大约一炷香之后，脚步又往柴房方向去，没进柴房，走过柴房，走到柴房后头那一片矮竹边停下，站了一会，然后听不见动静。
这一段我那一刻没敢翻身。
我攥着我娘那一根红线绑的头发，攥得掌心湿。
我攥着那只无舌的铜铃，攥得铃身发热。
半夜，我估摸着是丑时，前窗那一面有了动静。
这一回不是脚步。
这一回是窗纸，糊在前窗上头那一张旧麻纸。
有一根指头，从外头，抠了一下。
抠的位置，是窗纸上头那一道很细的破口，破口本来就有，是旧的，我侧躺看窗的时候头一晚就看见过，风从那破口里头吹进来，吹在我额头上凉。
这一根指头，从外头，伸过来，抠了那一道破口的边沿。
抠了一下，抠到一半，停了。
停了，这根指头没继续抠下去。
停了大约半口气，指头收回去了。
收回去之后，窗外头没声音。
我没看窗。
我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盯到脚尖在我眼里头开始发花。
我那一刻，把我娘塞的那一根红线绑头发，攥到掌心出汗。
汗把红线，浸湿了。
浸湿的红线，比干的时候，更紧。
天快亮以前我才打了一个盹。盹的时候我手没松。
鸡叫第一声，我醒了。
我醒的时候掌心里那一根头发还在，浸湿的红线还在，那只无舌的铜铃也在，铃身那一面我攥过的，也浸湿了。
天亮之前我没翻身。
鸡叫第二声的时候，堂屋东边那一面，又有动静。
这一回不是脚步，也不是窗纸。
是一个东西被搁在堂屋门槛外头。
搁，不是扔，是慢慢搁，搁完那一只手，退回去，退到院子的两棵柏树之间，再退，退出院门。
脚步声，这一回，是出院门的，脚步往菜地那一头走，往柴房方向。
走到柴房那一面，脚步消失了。
消失之后，堂屋东边那一片，又静下来。
我没敢去看堂屋门槛外头搁的是什么。
我那一年才十二，我那一刻，只听，不看。
这是我爹起场前一晚交给我的规矩。
"今晚不许问"。
问也包括看。
我攥着那一根头发，攥着那一只无舌的铜铃。
我没看。
鸡叫第三声的时候，堂屋外头那一片，彻底静下来。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盯到天亮。
她那一声像笑也像哭，我分不清。
我爹那只无舌铜铃在我手心里，没响。
那少女在偏屋窗外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没有抬头看窗。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走了。我听见院里那两棵柏树之间，有一阵很轻的脚步，不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是衣角扫过土的声音。
她走以后，我才敢呼气。
辰时，我爹回来了。
他从东边那片矮松林里出来。我从偏屋的窗缝里看着他走过桑家院子。
他怀里揣的东西，比昨夜出门的时候多了一样，是一卷折好的黄表纸，那张纸的边角，沾着一点新干的朱砂红。
我枕头边那只无舌铜铃，从昨夜起我就没动过，我自己都忘了我没动过。这时我转头看了一眼，铜铃在原处，铃身外头，有一点说不出哪来的湿。
那点湿不是水。是淡淡的红，朱砂沾过又干了的那种红。
我爹进了堂屋，先在水盆里洗手，洗了很久。
老妇人候在堂屋外。
我爹擦了手，对她说："明早辰时起场。"
老妇人应了。
我爹回偏屋，看了我一眼。他没问我夜里听见了什么。我也没说。
他在外头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下来。这一回他没起。他闭上眼睛，呼吸很沉。我听了一会，觉得他大约真睡了。
我把那只无舌铜铃，从枕头边拿起来，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这只铜铃比昨日轻了。
我没敢问我爹。
我把铜铃放回枕头边。
我看着它，看到日头升了一竿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