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送
第二日辰时，我爹起场。
这一回不一样。
红毡没铺。纸船没摆。白幡没立。八仙桌上的水碗米碗换了，换成一只白瓷碟，碟里是昨天那张盖了印的、又从坟前拿回来的黄表纸。
我爹仍穿那身浆洗过的旧袈裟，戴那顶黄色的法帽。
他对我说："庚生，把你的笔给我。"
我从青布短褂的外兜里摸出一支小楷狼毫，这是我爹早上让我揣着的那一支。我把笔递过去。
我爹把笔接过来，又取了一点新研的朱砂糊，蘸了，他在那张黄表纸的末尾下笔之前，停了很久。
他停的那一会，我看见他眼睛先是落在那张纸上，又抬起来看了一眼堂屋外。
堂屋外，桑家邻居的院落墙根下，赵半仙又坐回了他那只小竹凳。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我爹收回眼神。
他在黄表纸的末尾，添了三个字。我看见他写的，"桑家女"。
写完，他把黄表纸折回原样，仍放在白瓷碟里。
老妇人和老五跪在堂屋外。
里屋床上那个孩子，被老妇人按昨日我爹的话，抱了出来，放在堂屋东墙下的一张矮榻上。孩子还是那个样子，眼睛闭着，小臂每隔一会抽一下。
我爹在八仙桌前蹲下来。他从灰布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火盆，这只小火盆是他做白事用的，平时不常拿出来。火盆里的炭，他自己在桑家院里点着了。
火上来以后，我爹把那只无舌铜铃从怀里取出，放在白瓷碟旁边。
我爹今早进堂屋之前，从我枕头边把它取走了。它现在在桌上。
我爹没看那只铜铃。他抬起头，对堂屋门外说："桑家。"
老妇人和老五一同应了一声。
我爹说："这场不收钱。"
老妇人愣了一下："先生——"
"我说了，不收。"
"那......"
"等会儿您听我说，听完听不听是您的事。"
老妇人不出声了。
我爹把那张折好的黄表纸取出来，举到火盆口。
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我从前听过他念的任何一段经。
他说："桑家欠你一句对不起。今天我替他们说。"
那句话不大，像是说给桌前的火盆听的。
腊月的风从前门吹进堂屋。
老妇人没哭。她跪在门槛外，肩膀压得很低，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老五也跪着。他的头一直没抬。
我爹把那张黄表纸放进火盆。
火舌"呼"地一下舔了上来。
黄表纸燃得很快，朱砂在火里先发了一声极细的爆响。然后那张纸化成黑灰，黑灰打着卷往上飘，飘到堂屋的房梁下，散了。
火盆里的纸烧到尽头时，堂屋东墙下矮榻上那个孩子，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然后他翻了个身。
那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翻身。
老妇人"啊"地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和昨夜在堂屋里的"啊"不同，这一声是放出来的。她从门槛外爬进来，她没敢直接抱孩子，先在矮榻边跪下，把额头贴在矮榻的边沿上。她的头贴下去的时候，那一刻整个堂屋都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木板响，是她的额骨碰在矮榻边沿上发出的。
她跪了一会，才把手伸出来，只把手放在孩子的额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老五没动。他还是跪着，头还是埋着。我看见他的肩膀，开始一抖一抖。他的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都泛白了。
我爹蹲在火盆前，没回头看。
火盆里那张纸烧完了，黑灰收成一小撮。我爹用一根铁筷，把那撮黑灰拨进一只小竹筒，盖上盖。
院门外，桑家二房、三房和远房几户人家的男女老少，听见动静都赶过来了，堂屋门外的小院里站了七八口人，都没敢进，远远地看着。我从堂屋里能看见他们的脸，有的红着眼，有的捏着衣角，有的两手垂在身侧。
桑家三房里有一个老头，年纪比老妇人还大些，他是桑家辈分最高的长辈。他没进院，站在院门外，朝堂屋里看了一会，没说话，也没走。他把手里那根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磕得很轻，但院里那几口人都听见了。
我爹没看院里那些人。他把那只无舌铜铃从桌上取过来。
我屏住气，看他做什么。
我爹把无舌铜铃举到眼前，看了一会。然后他从灰布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小小的铜舌。
那根铜舌是干净的，朱砂已经洗去。
我爹把铜舌装回了铃身。
铃身合上，他把铃在掌心里轻轻摇了一下。
铃响了，脆的。
那一声脆铃响出堂屋时，院里站着的桑家几户人家的人，几乎是同时，把头微微低了下去。
我爹站起来。
老五这时候才抬起头。他抬头的时候，下巴上的胡茬比昨日更深了一层，眼下乌青那一圈也更暗了。但他这次抬头，是抬到底了，他正面看着我爹。
他说："多少钱？"
我爹说："不收。"
老五愣了一下，又说："那......"
我爹说："我要您一件事。"
老五说："您说。"
我爹说："今年春，给坟立个碑。立碑那天，请我去。"
老五愣了一下："新坟未过三年——"
我爹说："您家这个，跟那条规矩不沾。"
老五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过了好一会才说："好。"
我爹"嗯"了一声。
桑家辈分最高那个老头，在院门外把拐杖又磕了一下。他没说话，但是磕完拐杖之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慢慢走了。其他几户桑家人，也跟着退出院门，他们没说话，但走时步子都慢。
我爹转身收了灰布包袱、收了木盒、收了那张矮榻上孩子身边的小棉袄，这件小棉袄是昨日竹篮里的那件，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把它盖在了孩子身上。我爹没把它带走，他只把它从孩子身上往下拉了一寸，盖到孩子的胸口为止。
他出了堂屋。
出堂屋的时候，我无意又往邻居院落那边瞄了一眼。
赵半仙坐在他那只小竹凳上，看见我爹出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朝我爹拱了拱手。
我爹点了下头。
赵半仙没再说什么。他把烟杆又叼回嘴里，眼睛半阖着。
我跟在我爹后面。
桑家院门口，那头深褐色的骡子还拴在那。昨日来请人的姓桑的矮个子男人坐在门槛上抽叶子烟，看见我爹出来，把烟掐了，朝我爹弯了一下腰。
我爹点了下头，解了缰绳。我把木箱递上去，跟着上骡。
老妇人和老五站在桑家院门里。老妇人这一次出来送了，她追到院门口，又停下了，没敢出门槛。她站在门里，手里那条白毛巾捏得紧紧的。
老五站在她后头，没说话。
骡子起步，往西。
出了桑家坝村口那两棵歪、脖子柏树之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前头那棵柏树上，那道老符还在，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那道。
我爹没回头。
骡子走了一阵，进了山路。腊月那一天的太阳从云里露出来，是我那一整个冬天看见的最好的太阳。山路两边的松林也亮了，松针上的霜化成水，往下滴。
我爹一路没说话。
到了我们刘家寨那座小桥的时候，他下了骡。
我也下了骡。我爹没说让我下，我自己下的。
我爹站在小桥的中间。这一座小桥不长，三步走得过。我爹站在中间那一步上。
他没立刻说话。
他朝桥下看。
桥下是我们刘家寨那一条小溪，这一年腊月溪水冻了一半，露出来的水面是黑的，水面下头石头是青的。
我爹看了一会水。
水冷。
腊月里头的山溪水，这一日的太阳出过，水面那一层冰已经化薄了，但是水底下那一层凉，化不掉。
我爹看完水，没立刻抬头。
他在小桥中间这一步上，站了大约一炷香。
我没催。我那一年才十二，我那一日跟我爹做完桑家坝那一桩，心里头还没过来，我也站着，我站在桥头，离我爹有一步远。
骡子在桥头另一面，我背的木箱搁在骡背上，骡子低头吃路边的干草。
过了一会我爹抬头。
他没看我。他看了一眼桑家坝那一头，朝东，看了一会。
他这一看，是这一日里头第一回回头看桑家坝。
那一头隔着三里山，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远处那座山的山脊。
山脊上头，是腊月的天，灰中带一点青。
我爹看了大约一口长气，收回眼神。
收回眼神之后他对我说话了。
这一句话他没朝东说，也没朝我这一头说。他朝桥下那一面水说，压着声，但是我那一刻在桥头，离他不到两步，我听见了。
他说。
"这一桩里头，还有一句话——"
我"嗳"了一声，这一声"嗳"是我应他，但是他没听这一声，他自己接着说下去。
"——只能等。"
他说完没看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那一年才十二。我没敢问什么句话。我没敢问等谁。
我那一日做完桑家坝那一桩，铃响了，孩子翻身了，老五说"立碑那天请我去"，我以为这一桩是了了。
我爹在小桥中间又站了一会。
他这一站，比刚才看水那一会，又长一截。
我那一日没敢问。
又过了一会，他动了。他抬脚，又走了几步，走到小桥这一头，也就是我家这一头，他在桥这一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桑家坝那一头的山脊。
这一回看了大约半口气。
半口气，他收回眼神。
这一收回，他再没回头。
他走过桥，往家里那一头走，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和这一日早上从桑家坝出来的时候，一样的步子。
我牵着骡子跟在他后头。
骡背上头的木箱，我那一刻才发觉，今天回去比来的时候轻了一截。
铃留在桑家了。
那只无舌的铃，埋在桑家女坟前。
铜印在我爹怀里。三十七样家伙在木箱里头，少了那一只无舌的铃。
我跟着我爹走。
我那一年才十二。我没敢问什么句话。
他回过头，对我说："庚生，你以后要做这一行，记住一件事。"
"嗳。"
"冤是听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我那时不全懂。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这一回他拍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