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立碑
后来我才懂。
我十六岁那年，桑家坝东头老五家送了一封信到我家。信里说，今年春，要给后山东坡那座坟立碑。请我爹去。
我把信拿给我爹看。
我爹那年病了，不是大病，是积年的累。他咳嗽，腰也直不起来。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完信，把信折回去，递还我。
"你去。"
"我？"
"你十六岁了。那年/的事，你都看见了。"
"嗳。"
"碑上要刻什么字，我已经定下了。"我爹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好的黄表纸，递给我，"你到了再问。问完，告诉他们。"
"嗳。"
我去的时候，是清明前一日。
桑家坝那一日的天，灰蒙蒙的。腊月那年那种"压坟天"，我从前没忘。今天清明前的天，比那年冬天还低一寸。
桑家东头那户瓦房，门口候着的还是那个穿青布褂子的老妇人，比四年前更老一些，背微驼，手里搭的那条白毛巾还是那一条，洗得更白。老五在堂屋外站着，比四年前瘦，鬓角白了。
那个孩子也在，他这一年差一月十五。他叫了一声："刘哥哥。"
我应了。
午前，刻碑师傅到了。是从隔县请来的一个老石匠，姓覃，五十出头，话不多。他蹲在那块青石前，摸了摸石面，又敲了敲石芯，青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把那张折好的黄表纸递给他。
覃师傅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是这三个字"。他点了下头，把纸折回原样，揣进怀里。
他用一只小炭笔在石面上写下三个字："桑家女归。"
写完，他用木锤把刻刀敲到石面上，开始刻。
刻碑那一日，桑家坝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覃师傅刻完三个字，是过了正午。
我们抬碑上山，是黄昏前。
到了坟前，碑面朝东。坟前那根细竹枝还在，竹枝下面的封土上，有一道极淡的红，是早已洗不掉的、四年前那一笔朱砂的印子。
四年前我爹刻在封土边沿的那一个倒"丁"字，被风吹雨淋过这四年，已经看不清了。我蹲下，用指尖在原处摸了一下，指尖底下那块土，比周围更紧一些。倒"丁"字还在土里，只是看不见。
老妇人走到坟前，没说话，把那条白毛巾从腰里取下来，搭在碑顶上。她搭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毛巾从碑顶滑下来，落到坟前的土上，她没去拾。
老五弯腰把毛巾拾起来，又搭回碑顶。这一次毛巾没滑下来。
立的时候，覃师傅自己用一只小水平在碑顶上量了量。量了两次。第二次量完，他点了下头。
碑就立稳了。
碑立起来的那一刻，雨突然停了。
老妇人那一刻才哭出声。
她哭得不响。她跪在碑前，不是坟前，是碑前。她跪了一会，把额头贴在碑面上。她贴的位置，正是"女"字。
老五没哭。他站在碑前，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桑承站在我身后。他从我身后慢慢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角。
"刘哥哥。"
"嗳。"
"那是我姑姑。"
"嗳。"
"我从来没见过她。"
"嗳。"
"我是去年才知道的。"
"嗳。"
桑承没再说。
我们立完碑下山，已经是擦黑。
桑承把我送到桑家坝村口那两棵歪、脖子柏树之间。他没出村。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你想问什么？"
桑承想了一会："我姑姑——是怎么没的？"
我看了他一眼。十五岁的人，问得出这一句话，已经不是小孩。
我说："你长大一些，等你爷爷或者你爹愿意告诉你的时候，他们会说。"
桑承低下头："嗳。"
我说："我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你姑姑当年想做的事，没做完。剩下的，慢慢做。你要做哪一桩，由你自己决定。"
桑承没答。过了一会他说："嗳。"
我转身翻过那道坡。
我回到我们刘家寨，是夜里二更。我爹还没睡，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灯一盏，等我。
"立完了？"
"立完了。"
"碑刻什么？"
"桑家女归。"
我爹点了下头，闭了一会眼。
我把刚才在桑家坝村口跟桑承说的话，一字一字告诉我爹。
我爹听完，点了一下头。
"那一句你说得对。"
那一夜我爹坐到三更才睡。
桑家坝那边没有动静。
那一年我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