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学徒
立碑过去三年，我十九岁那年，桑家坝又来了一封信。
这一封信不是老五写的。是桑承自己写的。
信很短，也是几行字。"刘叔父钧鉴：家中近日有事，桑承不能在桑家坝。桑承自十四岁起跟着家中识几个字，斗胆冒昧——拟到刘叔父家学一段时日，盼准。"
我那年十九，识字也好，看这一封信看出几样：
一，桑承长大了，这字比同龄孩子写得稳。
二，桑家不愿意他在桑家坝待，但是家里没有把他送到别处的合适去处。
三，他自己写信，不让老五写，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我把信拿给我爹。
我爹那一年六十六。腰直不起来，但是眼神比立碑那年更稳。他看完信，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说："让他来。"
"嗳。"
"住偏屋。"
"嗳。"
"别的不要管他。"
"嗳。"
桑承到我家是七天后。他来的时候，肩上扛一只灰布包袱，怀里揣着两块腊肉，是桑家奶奶让他带的。他十八岁的人，长得比我还高半头，黑瘦，眼睛仍是亮的，但是眼下乌着一圈。
我接他进偏屋，那间偏屋，是我十二岁那年还住过的偏屋。后来我爹把它收拾过，改成我自己的卧房。这一年我已经搬到正屋，偏屋空着。
桑承住进偏屋的第一天没说话。第二天还是没说话。第三天我爹叫他到堂屋里，问他："睡得好吗？"
桑承摇头。
我爹问："夜里有声音？"
桑承点头。
我爹问："院里？"
桑承摇头。
"屋里？"
桑承又摇头。
"你心里？"
桑承垂下眼，没答。
我爹"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爹叫我把那只无舌铜铃从他的小木匣里取出来。
那只无舌铜铃，是我爹后来照桑家坝那一夜按在我手里的那只另铸的，无舌，跟那一只一模一样。我爹一直收在他堂屋的小木匣里。这十几年，他没拿出来过。
我把铜铃递给我爹。
我爹接了，揣进袖子里，对桑承说："今晚跟我去趟堂屋。"
桑承应了。
那天夜里，我爹在堂屋八仙桌前蹲了大半夜。他先点了一炷香，再把那只无舌铜铃放在桌上。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石臼，里头是辰砂，我家这一辈做端公的辰砂，是从我太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到我爹手里。我爹研朱砂，研得比从前更慢。
研完，他蘸了朱砂，在一张黄表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看见他写的，"桑承"。
写完，他把纸折好，递给桑承。
"你揣着。"
"嗳。"
"夜里听见声响，不要起来。"
"嗳。"
"听见我喊你，再开门。"
"嗳。"
桑承揣着那张纸回偏屋。
我爹回堂屋，又坐了一会。我从堂屋外看进去，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这一回他没去后山。他没动。他只是坐着。
那一夜桑家坝那边，没有动静，我估计是。
桑承在我家住了一百天。
一百天里，他白日跟着我爹学认祖辈端公的家什。我爹年纪大了，做不了远门法事，但是家里几桩近事，比如本寨子里某家添丁、某家老人寿辰、某家女儿出嫁挑日子，还是会找我爹。我爹做这些事时，让桑承跟着看。桑承学得慢，但是稳。我爹没强求他。
夜里桑承自己住偏屋。他第二个月起，就不再有夜里的动静。
第一百天那天，桑承自己来跟我爹辞别。
"刘叔父。"他说，"我可以回去了。"
我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桑承沉了一下："这一百天，您给我的那张纸——一直在我胸口的青布褂子内兜里。我每天进进出出，自己摸过几百次。摸到第三个月，我再摸的时候，那张纸我自己都已经忘了在那儿——但它还在。"
我爹"嗯"了一声。
桑承说："忘了，但是还在。我想这就是我可以走的时候。"
我爹点了下头。
"你走的时候。"我爹说，"那张纸，烧掉。"
"在哪里烧？"
"你回桑家坝那一天，到你姑姑坟前烧。"
桑承没说话。
过了一会，桑承说："嗳。"
桑承走那天，我送他到我们刘家寨村口。临走他停下，从青布褂内兜里摸出我爹那一张写了"桑承"二字、揣了一百天的黄表纸，给我看了一眼，然后又揣回去。
"刘哥哥。"他说，"我以后做这一行。"
我愣了一下："你要做端公？"
"嗳。"
"你跟谁学？"
"我跟你爹——还有跟你。"
我没答。
过了一会我说："桑家坝是不是不让你做？"
桑承说："是。"
"老五不让？"
"是。"
"那你怎么办？"
桑承想了一会："我先回去。等我能自己定的那一天，我再来。"
我没再问。
桑承翻过那道坡，往桑家坝去了。
那一年我十九。
桑承走后，我才告诉我爹他临走的话，他要做这一行。
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这一支，断不了。"
我那时不懂他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