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临终
立碑过去七年，我二十三岁那年，桑家坝又来了一封信。
这一封信是老五自己写的。字比四年前那次抖得多。
"刘先生鉴——内人病重，近日恐难。烦请。"
我爹那一年七十，他咳得更厉害了，但是腰直起来了。他看完信，没作声。
过了一会他对我说："这一回你跟我去。"
"嗳。"
"我可能要做最后一桩远门法事。"
"嗳。"
我没敢问"最后"是什么意思。
我们到桑家坝是第二天清晨。这一回我爹坐我们隔壁村姓张的老李头的拖拉机，这一年我们寨子开始有几台拖拉机，我们家没有，借的。我跟着坐在车斗里，扶着我爹的灰布包袱。
桑家坝东头那户瓦房，门口的红漆又褪了一层。门口候着的不是老妇人，是桑承。
桑承这一年二十二。他比四年前更瘦，眼神更稳。他看见我爹下车，先朝我爹弯了一下腰。这一回弯到底了。
我爹"嗳"了一声。
桑承说："奶奶在里屋。爹在堂屋。爹让我候您。"
"嗳。"
桑承引我爹进堂屋。老五在堂屋里，他这一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他坐在那张八仙桌前，看见我爹进来，立刻站起来，朝我爹弯了一下腰。
我爹"嗳"了一声。
老五说："先生。"
"嗳。"
"她——昨夜起，认不得人了。"
"嗳。"
"这一上午，又能认了。"
"嗳。"
"她让我请您。"
"嗳。"
"她要见您。"
我爹点了下头，往里屋走。
里屋床上躺着的，是老妇人，四年前她还能站在桑家院门里给我搭白毛巾，今年她已经躺在那张床上下不来了。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连那一层皮都不再有从前的温度，只是黄。她的手放在被子外，手背上的青筋纵横交错。
但是她看见我爹进屋，眼睛里，慢慢，亮了一点。
"刘先生。"她说。
"嗳。"我爹说。
老妇人的眼睛在我爹脸上停了一会。她没作声，眼睛在我爹脸上停了又停。
过了一会她说："您来啦。"
"嗳。"
"我有一句话——压了七年。"
"嗳。"
我爹蹲在床边，那时候我爹腰已经直起来了，但他蹲下去时还是费力。他把右手放在床沿上，等。
老妇人看着房梁。她的眼睛失神了一下，又找回来。
她说："刘先生。"
"嗳。"
"那一年——闺女在柴房关着——第二天夜里，老五睡着以后——我去过柴房一次。"
"我从灶里——"老妇人喘了一口气，"舀了一碗粥，端着——走到柴房门口。"
"我把粥放在门下边。"
"我从门缝里能闻见粥的味，传进去。"
"我没敲门。"
"我没说话。"
"我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
"她没有动。"
"我把那一碗粥——又端了回来。"
老妇人说到这里，眼里有了一点光，一点很淡的光。
她说："我以为——她会来开门。"
老妇人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想活。"
"嗳。"
老妇人又喘了一口气："她没有动。"
"我端着那碗粥回到灶里，我把粥倒回了锅里。"
"那粥——后来一家人吃了。老五吃了，我吃了。"
"嗳。"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七年——我没告诉过老五。"
"那一日您来——我清早把堂屋每一面都擦了一遍。门框那一道湿，是我擦的。擦完没干，我也忘了。我怕您看出我那一夜端粥又端回。"
"嗳。"
"她——"老妇人停了一下，眼里那点淡光慢慢黯下去，"她那夜——是不是看见我送过粥？"
我爹没答。
我爹看着老妇人的眼睛，他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他说："看见了。"
老妇人闭了一下眼。
她睁眼时眼里的光全没了，只剩下那一层黄。
她说："她为什么不开门？"
我爹没答。
老妇人又问了一遍："刘先生——她为什么不开门？"
我爹这一回答了。他答得比从前任何一句话都轻。
他说："她那时候——已经不饿了。"
老妇人闭上了眼。
她没哭。她只是闭着眼，鼻子里出了一点气。
老妇人去世，是那天黄昏。
她去世的时候，老五跪在床边，桑承跪在床尾。我爹站在床头。我跪在我爹身后。
那一刻她没说话。她只是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到老五跟前，让老五握。
老五握了。
她又伸了一下手，伸向桑承。
桑承握了。
她再伸了一下手，伸向床头。
她伸的方向是空的。
我爹弯下腰，他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里。
老妇人握住了。
握了一会，她的手松了。
老五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娘。"
她没有应。
桑家坝那一日的天，又压得很低，压坟天。
我爹做了她的临终法事。这一回我跟着做，我做开冤念经，我爹做收，桑承在堂屋外候着，他还没有正经入门，不能进堂屋做事。
法事到一半，我念到第六个"冤"字的后头，我下意识，添了一个我从前没添过的字。
那个字念得轻，"——女"。
我爹听见了。他没看我。他在收尾时摇了一下铜铃，这一声响得脆。
法事做完，已经是深夜。
我爹走到堂屋门槛上，站了一会。他看着外头的天，清明已过，腊月还远，正是青黄不接的春深。桑家坝的天上这一夜没有星，也没有云，只有一片灰。
我站在他身后。
过了一会我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也不是说给堂屋里那些人听的。这一句话他说得很轻。
他说："桑家欠她两句对不起。今天我替桑家——"
他没说下去。
我等了一会，他没接。
那一夜我们没有立刻回。我爹在桑家堂屋里坐到天亮。桑承一直陪着他。老五在里屋陪着老妇人的遗体。
清晨，我爹站起来。他对老五说："出殡那一日，我不来。"
老五愣了一下。
我爹说："这一桩，我已经做完了。"
老五没问"为什么"。他点了下头。
我爹背起灰布包袱，往桑家院门走。我跟在他身后。
桑承送我们到村口。这一回他没拽我衣角，也没问什么。他只对我爹弯了一下腰，又对我弯了一下腰。
我爹"嗳"了一声。
桑承没回头。他站在两棵歪、脖子柏树之间，看着我们翻过那道坡。
我们下山的路上，我爹什么都没说。到了我们刘家寨那座小桥，我爹停下了。
他对我说："庚生。"
"嗳。"
"那一句——我替不了。"
"嗳。"
"剩下的那一句——只能等。"
"嗳。"
"等谁？"
我爹没答。
过了一会他说："等老五。"
我"嗳"了一声。
我爹没再说话。我们过了小桥，往家走。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
我爹七十。这一桩事过后，他再也没有出过远门，这是他做最后一桩远门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