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五上山
立碑过去十二年，我二十八岁那年，桑家坝那边又来了一桩事。
这一回不是写信，是桑承自己来。
他到我家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那一年是初秋，山里的稻子还没收完。桑承背着一只灰布包袱，进我家堂屋的时候，我没立刻认出他，这一年他已经二十七，比我高半头，肩膀宽厚，下巴刮得干净。他穿一件灰色的布褂，这是端公先生入门后常穿的那种灰。
他从二十二岁那年开始正经做端公，不是跟我爹学，是跟我学。我爹那一年已经做不了远门，桑承每隔两个月，三个月，就翻三里山到我家来一回，跟我学家伙、念词、起场。我爹偶尔在堂屋指点他几句，但是教他的人已经是我。
桑承到我家这一天，没急着进堂屋。他在院里站了一会，看了看天。
我从堂屋里出去。
"桑承。"
"刘哥哥。"
"什么事？"
桑承没答。他把灰布包袱解下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我爹——"他说，"昨夜上山了。"
"上哪座山？"
"东坡。"
"哪一座坟？"
"我姑姑那一座。"
我"嗳"了一声。
桑承说："他一个人去的。带了一只灰布包袱。"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夜——亥时刚过。"
"几时回来的？"
"今早天没亮。"
"嗳。"
"他回来时——"桑承看了我一眼，"包袱里的东西，比去时——少了一样。"
"什么？"
桑承说："我不知道。"
我"嗳"了一声。
桑承说："今早他没起床。我奶奶没了以后这五年——我爹一直起床比鸡早。今天他没起。"
"现在呢？"
"现在他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着。一句话不说。"
"他知道你来我家？"
桑承说："他不知道。"
"嗳。"
"我托三房的一个晚辈给他说，我去赶集——"
我"嗳"了一声。
我转身进屋。我爹这一年八十，他已经下不了床。我把桑承的话告诉了我爹。
我爹靠在床头，听完，闭了一会眼。
过了一会他说："你去。"
"嗳。"
"你别先到堂屋见老五。先到坟前看一眼，看他昨夜埋了什么。看完再到桑家堂屋。"
"嗳。"
"你看见什么，回来不要立刻告诉我。过几日再说。"
"嗳。"
我爹合上了眼。
我跟桑承翻过三里山，是傍晚。我们没进桑家坝村口，我们绕过两棵歪、脖子柏树，从西头进山。秋天的桑家坝，比腊月里软和。山路上的红叶落了一地。
我们没说话。
到了后山东坡那一面坡，太阳已经下到西山顶上。桑家女那座坟前的青石碑，立了十二年了，碑面上的字被风吹日晒，已经刻进石头深处。"桑家女归"四个字，颜色比刚立时深一点，但是字还稳。
我蹲下来，看坟前的封土。
封土上有新动过的迹象。不大，巴掌大的一片，在碑前，靠左，离碑大概半步远。
新动的土是松的。比周围的土黑一些。
我用一只小铁铲，这一只小铁铲是我从灰布包袱里取出来的，在那一片新土上轻轻拨。
拨了不到半寸，铲头碰到一样东西。
我用手把它取出来。
是一只小小的铜铃，和我爹十二年前给我的那一只无舌铜铃，是一对。
但是这一只是有舌头的。
我把它在掌心里轻轻摇了一下。
铃响了。脆的。
这只铜铃我看了一会。
桑承站在我后头，没出声。
我把铜铃用一块布包好，放回我灰布包袱里，这一只铜铃我得带回去给我爹看。
但是我又把铜铃从灰布包袱里取出来，重新放回坟前那一片新动过的土里。我用小铁铲把土埋回去。我把那一片土轻轻拍了拍，拍得像没动过。
我站起来。
桑承在我身后说："刘哥哥，我爹昨夜把那只铜铃——他从哪里得来的？"
我说："是我爹十二年前那一夜在这里埋的那一只的双。我家那一只无舌，他这一只有舌。"
桑承"嗳"了一声，没问。他懂。
我转身往山下走。桑承跟在我后面。
我们到桑家堂屋的时候，老五还在那张太师椅上。十二年前他四十出头，今年五十二。他的头发全白了，下巴上的胡茬也白。他坐在椅上，眼睛看着堂屋的房梁，不是空看，是看一处定的，是房梁的最东头那一根椽子。
他听见我进堂屋的脚步声，慢慢把眼神收回来。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又点了下头。
"刘庚生先生。"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刘庚生先生"。
从前他叫"刘先生"，指我爹。这一回，他叫我。
我"嗳"了一声。
老五说："请坐。"
我坐到八仙桌前。八仙桌还是那张八仙桌。靠东那一角的螺纹刨纹，还在原处。
老五说："我父亲七二年那一年，在桑家坝东头的那条溪里，淹死了一个我四岁的妹妹。"
我愣了一下。
"那年你爹还是你爷爷带着你爹来的，他爷俩一块儿来的。立的坟向，就在我女儿坟的北边二十步。"
"嗳。"
"那一年我九岁。"
"嗳。"
"我妹妹是不是——意外——淹死的——"老五停了一下，"我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过了二十几年，我也不愿意知道。"
"嗳。"
"我女儿那一桩事，我不该。"
"嗳。"
"我那时候想，我爹那时候那样做了，我也可以那样做。"
"嗳。"
"可那时候我妹妹是四岁。我女儿是十六岁。"
"那是不一样的。"
"我十二年。这十二年，我夜里睡不着。"
"昨夜，我做了一件事。"
老五没说他做了什么，没说他上山，也没说埋了什么。
但是他看着我，他知道我已经看过坟前那一片新动的土，他知道我已经看到那只有舌的铜铃，他知道我已经把铜铃埋了回去。
我也看着他。
他说："我要请您——"
"嗳。"
"我要请您把那只铃——带回去。"
我"嗳"了一声。
老五说："带回去告诉您爹，这一只铃，我替桑家还了。"
我没接话。我把那只铃揣进怀里。
我没起身。我坐在八仙桌前，看着老五。他的眼睛这一刻是清的。
过了一会我说："五叔。"
"嗳。"
"那只铃，我已经看过了。我已经把它埋回去了。"
老五愣了一下。
我说："我没有带回去。"
老五没说话。
我说："我爹让我看一眼，再来您堂屋。看完，他没让我立刻带回去。"
老五"嗳"了一声。
我说："您埋了，就埋了。这一只铃，是您还的，不是我爹收的，也不是我收的。埋在坟前，意思就到了。"
老五没说话。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口上。
我看见他肩膀一抖一抖。十二年前他在堂屋里也这么抖过，那一回大约一炷香。这一回比那一回长。
我没出声。我坐在八仙桌前，等他抖完。
桑承站在堂屋门槛里，也没出声。
老五抖完，他抬起头，脸上是干的，但是眼里那一层黄，比我前几年来时薄了一点。
他对我说："刘——"他停了一下，"刘庚生先生。"
"嗳。"
"今天这一桩，也不收钱？"
我没答。
过了一会我说："我爹那一年说不收。今天是您还。还，不收钱。"
老五"嗳"了一声。
老五又说："我要请您再做一件事。"
"嗳。"
"明年我也立一块碑。立给我妹妹。"
"嗳。"
"七二年那一座坟，立的是坟向，没立碑，这二十几年一直没立。"
"嗳。"
"明年立的时候，也请您和您爹来。那一块碑上，也请您父亲给一句话。"
我"嗳"了一声。
老五说："我要请桑家这两个丫头一道归。"
我点了下头。
我说："我爹会给那一句话。"
"嗳。"
我从八仙桌前站起来。
我对老五弯了一下腰，这是后辈对长辈的礼。十二年前我爹做完事告辞，没弯。今天我替他补上。
老五站起来，回了我一礼。
我转身出堂屋。桑承送我到桑家坝村口。那一日我没在桑家坝过夜。天还没全黑，我连夜赶回我们刘家寨。
那一年我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