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贺家娃
那一年立秋后第三天，坳上贺家来的人。
来的是个老婆子，胳膊肘里夹一只蓝布包袱。她进了我家堂屋，没坐下，把蓝布包袱搁在八仙桌上。
"刘先生。"
"贺家奶奶。"
"我家那个娃。"
"几个月。"
"今天满月。"
她说今天午后那娃睡在堂屋摇篮里，身子一下子就僵了，手脚抽起来。抽得不响，没哭。她男人冲到院子里抱了一只活鸡，按着娃身上滚了一遍，擦完那娃就不抽了，就睁着眼睛看屋梁。
"看了一下午。"她说，"看到现在还没睡。"
我爹问："眼睛直不直。"
"直。"
"哭过没。"
"没哭。这娃从生下来到现在没哭出过声。"
我爹听到这一句，把茶碗放下了。
我那一年虽然只跟了爹四年，但是已经晓得，娃满月不哭，是端公先生最怕听见的话之一。
我爹问她："你怎么晓得来找我。"
"今天午后我家那男人翻出八字给一个过路的算命先生看，算命的说这娃是童子命，让我们赶紧请人。"
我爹没接她这一句。他看了一眼她的蓝布包袱："里头是娃的什么。"
"胎衣。装在瓦罐里埋在屋后桃树底下。今天午后那娃一抽我家男人就给挖出来了。"
我爹不说话。她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庚生，把朱砂罐取出来。"
"嗳。"
我把朱砂罐打开，取出一小撮，放进研钵，添了几滴清水。我手抖了一下，怕研稀。我心里晓得：这是爹第一回让我做这件事。我从五岁起看他研，看了十一年，从来没自己研过。
我研。
研到差不多的时候，我爹过来，伸食指在朱砂上点了一下，提起来看，朱砂从他指尖往下淌了一线，慢，但是没断。
他点了一下头："停。"
我爹从八仙桌底下取出一张黄表纸，自己拿了笔。
朱砂是我研的，符是他自己画的。这一回他不让我画。
他画了三道，吹了吹，折好。
他对贺家奶奶说："胎衣不要再放瓦罐里。今晚你家男人挖一个新坑，挖在你家屋后那棵桃树根下，深一尺二，把胎衣裹进新土，盖好。盖完不要回头。这一道符贴在你家堂屋门楣上，里朝外。娃今晚你抱着睡，不要放摇篮里。"
"嗳。"
她接了符，弓了弓腰。走到院门口她回头："刘先生，那算命先生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爹没动。
他说："这娃不哭也不笑，是没拿主意。娃没拿主意，我们替他拿。"
她不太懂这一句，看了看我爹的脸，没敢再问，弓着腰出去了。
她出门之后，我爹回堂屋坐下。我把研钵收起来。
"爹。"
"嗯。"
"是童子命么。"
我爹抬头看我一眼，没答。
他过了一会才说："你研朱砂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以后做这一行，手不能抖。"
"嗳。"
我又问："那胎衣的事——是真的。"
我爹这一回看我看了好一阵。
他说："那娃他爹三年前在外头打工，跟另一个女人有过一胎。那女人吃了药打掉了。"
"......"
"贺家奶奶今天来，从一进门到出门，有句话没说出口。她不是来问童子命。她是来问，那一胎跟今天这一胎，是不是同一个。"
我扶了一下八仙桌。
我说："那您怎么不说。"
我爹放下茶碗。
他说："听见的不一定要应声。"
我没听明白。
我爹看着我："她来问，我不是听不出。听出来不一定要答。她要答，今晚那娃就更睡不着。她不答，回去把胎衣埋了，门楣上贴那一道符，娃今晚就能睡。这一户里压着一桩事，压了三年。压着是压着，娃还能活。揭出来——你看见我画的那三道符么。"
"看见。"
"那三道符不是给娃画的。"
"......是给奶奶画的。"
我爹"嗳"了一声。
他不再说了。
坳上那娃后来活下来了，会笑了，会哭了，到三岁那一年开口叫人。
我爹那一日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手不能抖，听见的也不能应。"
那一年我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