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集赶场
贺家那一桩之后，过了大约两年，我十八岁那一年，还是十九岁，这一桩日子记不准了，我跟我爹赶过一回许家集的场。
许家集在我们刘家寨往南，比石厂沟更远，翻一座山再走两个钟头土路。许家集比石厂沟大，是个有镇子的地方，逢三六九赶场。
那一年腊月，是个三日，我爹想去赶场买一刀新黄表纸。家里那一刀用得差不多了。我爹那一年五十四，还没咳，还能走。我跟着他去。
许家集场那一天人不少。
我们翻过山进集，日头还高，集上头一条主街，街两边是摆摊的，街口是卖牲口的，街尾是卖布的，中段是卖纸钱、卖香烛、卖辰砂的。
我爹要买黄表纸，我们朝中段走。
走到中段，黄表纸摊子那一头，我爹蹲下来挑。我站在他后头。
我那一刻，抬眼朝街那一头看了一眼。
街那一头，离我大约二十步。
我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灰布褂，我们这一带山里很常见的灰，背上扛着一只篮，篮里头是几把刚买的菜。
这个人的脸。
我愣了一下。
这个脸我认得。
我两年前，十六岁那一年，贺家那一桩里头，这个脸。
是贺家奶奶那个外头打过工的儿子。
那个三年前在外头跟另一个女人有过一胎、那个女人吃了药打掉的那一胎的，这个男人。
贺家那个男人，他那一刻也朝我们这一头看。
他的眼睛先扫了我爹一眼，我爹蹲在黄表纸摊前，背对着街那一头，他没看见。
他的眼睛又扫了我一眼。
他看到我的脸。
他认出我了。
我那一年十八。我比十六岁那一年长高了一截。但是脸还是那一张。他那一刻，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大约一口气。
停了一口气，他的眼神变了。
变的不是看我，是看我后头那个蹲在黄表纸摊前的人。
他认出来，蹲在摊前的，是我爹，是两年前给他家娃画过那三道符的刘先生。
他认出来，他没过来。
贺家那个男人没过来。他要绕开。他把背上头那只菜篮往肩上提了一下，低头，从我们这一头朝街那一头退，退到一家卖布的摊子后头，绕过那个摊子，从后头那条小巷里出去了。
我爹蹲在黄表纸摊前，他那一刻直起身，他买完了。
他朝我看了一眼，他没问我在看什么。
我也没说。
我爹付了钱，把黄表纸抱在胸口，朝场尾走，准备出场回家。
我跟在他后头。
走出场子，日头已经偏西。我们翻山回家，这一段山路两个多钟头。
山路上一句话没说。
走到山顶，我爹停下来歇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这一下眼神，他是要问的，但是他没问。
我也没说。
歇完气我们继续走。下山的山路比上山好走。
到山脚的时候，我爹开口了。
他没问"你刚才看的什么"。他没问"那个人是谁"。
他说。
"庚生。"
"嗳。"
"听见的不一定要应。"
我"嗳"了一声。
这一句，是两年前贺家那一桩里头，他对我说过的。今日他又说了一遍。
那一日在许家集场上，我看见贺家那个男人，我没喊，我没招手，我假装没看见。贺家那个男人看见我和我爹，他绕开，从布摊后头走出去。
我那一日跟我爹下山的时候才看明白他这一句的另一半——他不愿意被我们应，他要自己压着。
我那一年才十八，还是十九，日子记不准，但是这一桩我记着。
回家的山路上，我爹没再说。到家，他把黄表纸搁在堂屋八仙桌上，坐在太师椅上喝了一口冷茶。
那一日之后，我没在赶场上再见过贺家那个男人。
贺家奶奶，后来又来过我家一次，那是更后头的事了。
我爹在山脚下说完那一句"听见的不一定要应"，又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山顶那一面，是许家集场子。
场子那一头，是贺家男人的家，再翻一座山。
我爹看了一眼，收回眼神。
他没再说。
贺家那个男人在布摊后头退走的那一刻，他那一只眼神，是他在恳求。
恳求我和我爹，不要喊他。
我没喊。我爹也没回头。
这一桩，我十八岁那一年才学到。
清明前七天，石厂沟来人。
石厂沟在我们刘家寨往南，翻一座山，再走两个钟头土路。那一带是采石的，山脚下散着十几户人家，平日里跟我们没什么走动。来的人我以前在赶场上见过，姓唐，三十多岁，黑膛脸，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寨上人都叫他老唐。
那一年我二十一。
老唐进我家院门的时候，太阳还高。他一脚踏进堂屋，没弯腰，把一顶破毡帽往八仙桌上一扔。
"刘先生在不在。"
我爹从后屋出来。"在。"
"我兄弟没了。"
老唐这一句说得平。我在堂屋角磨我自己那把小研钵，爹这两年开始让我自己存一只钵，听见这一句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眼睛是红的，但是不是哭过的红，是熬过的红。
"什么时候没的。"我爹问。
"昨天午后。塌方。"
"几岁。"
"三十二。"
"葬了没。"
"没。明天落葬。"
"找我什么事。"
老唐从腰里摸出一卷毛票，搁在八仙桌上。
"看山向。"
"嗯。"
"我兄弟新坟，不立碑，按规矩三年后再说。明天落葬，我请你看个山向。"
我爹"嗯"了一声。然后他咳了一声。
那一年我爹五十六。他从那一年开春起开始咳，夜里咳，白天咳完一阵能歇半个钟头不咳，咳起来要捂胸口。我那时候没意识到这是个什么病，只晓得他咳的时候不该走远路。
我爹看了我一眼。
他对老唐说："这一回我不去。"
老唐的脸沉下来一点。
"我让我儿子去。"
老唐回头看我。我坐在堂屋角，研钵没放下。他从头到脚扫了我一眼。
"他多大。"
"二十一。"我爹说。
"他看得了山向？"
"看得了。"
老唐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一会。
我没动。我手底下那一撮朱砂在钵里发沉。我那一年还没自己单独跑过一桩事。从十二岁到现在九年，每一桩我都跟在爹身后。爹这一回让我一个人去。
我没问爹为什么。
老唐把那卷毛票从八仙桌上拿回来一半，剩一半留下。
"明天辰时，你到石厂沟我家。"
"嗳。"
他出门。出门的时候没回头。
老唐走后，我把研钵搁下，过去给爹倒了一碗温水。爹端着碗咳了一阵，咳完放下。
"爹。"
"嗯。"
"我一个人。"
"嗯。"
"我看不准呢。"
我爹喝了一口水。
"看不准你回来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嗳。"
"罗盘你带上。"
"嗳。"
我那一晚收拾东西。罗盘是爹自己用了三十年的，铜面已经磨得没字了，他凭记忆和针走。这一回他让我带，没说让我用，我那一晚把罗盘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心里晓得，他让我带是让我心里踏实些。我攥着那只铜盘，比爹在堂屋里坐着要踏实一点。
那一晚我没睡好。
第二天卯时我出门。爹咳着出来送我到院门口。他没说什么交代的话。他就把手里那一根老竹拐杖往我手里塞了一下，又拿回去，那一下不是要给我，是要让我看一眼。我没看懂。
我那时候不晓得，那竹拐杖是他二十二岁那一年自己上山砍的，他二十二岁那一年也独自跑过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