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看坟
到石厂沟是辰时。
老唐家在沟底，三间砖瓦房，院子里堆着没卖出去的青石板。院子里站着五六个汉子，都是采石的，腰上扎着布带，手粗。我进院子他们都看我，看一个二十一岁的端公儿子。
老唐从屋里出来，朝我"嗳"了一声。
"先看人。"他说。
"嗳。"
老唐把我引进偏屋。偏屋里搭了一张木板床，床上停着他兄弟。
我那一年没见过几个停在床上的人。
老唐的兄弟，后来我晓得他叫唐二，三十二岁，比老唐瘦。他穿着一身青布褂子，是从外头新做的，褂子下摆还带着新布的折痕。他的右边脑壳上贴着一块白布，白布下头有一片青黑色，我没看，我没掀那块白布。
老唐站在床尾，看着我看他兄弟。
"塌方。"老唐说，"上头石头掉下来砸的。"
"嗯。"我说。
我没问什么。我只是站着，看着唐二的脸。
唐二的脸是平的，不是我看过的那种死人，死人的脸我看过两回，桑家坝那娃和后来一个老人，他的脸不平。他下巴咬得紧。
我没说。
我跟着老唐出偏屋。
老唐把我带到屋后。屋后那一块山坡是他们家自己的地。坡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坑，坑朝东偏北。
"艮方。"老唐说。
我站在坑边没动。
艮方在我们这一带是不开的。艮是鬼门。新坟开艮方，按规矩只有那个人是横死、要把他"压住"才用。压住的意思是不让他出来。我们刘家寨这三十年里没开过一次艮方。我跟我爹这九年里没看过艮方下葬。
我蹲下身子，把罗盘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坑边的土上。
罗盘的针走了一会，停了。
我抬头看老唐。
老唐站在坑的另一边，看着我。
院子里那五六个汉子也都过来了，站在坡上。
我把罗盘收起来。
"老唐。"
"嗯。"
"艮方不能下。"
"......"
"按规矩这一坑要往南挪三步，开坤方。"
老唐没动。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他说："我兄弟塌方死的。"
"嗳。"
"塌方算横死。"
"......"
"横死要压。"
我站着没动。
我在想。横死要压，这是有的，这一句不是错的。但是塌方那种压，不开艮方。塌方那种是开西南的坤方，让那块"压他的石头"压在他坟头上方，那是给他"挡石"。开艮方不是挡石，是关门，关人出不来。
我在心里把这一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我看了一眼老唐。
老唐的眼睛红着。他眼睛里头那种红跟昨天进我家堂屋的红是一样的，不是哭的红，是熬的红。熬的红是夜里没睡过的红。
我没说话。
我把罗盘的布袋收进我的布包里。
"老唐。"
"嗯。"
"我看的是艮方不能下。坤方往南三步。"
院子里那五六个汉子里有一个矮个子，朝老唐看了一眼。老唐没看他。
老唐的脸从绷转到沉。
他一只手伸进腰里。
我没动，我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
他从腰里摸出一卷钱，比昨天那一卷厚。他走过来，把那一卷钱塞到我手里。
"三十块。"
"......"
"刘先生这一趟你跑了，钱不亏你。"
"老唐——"
"你回去。"
我攥着那一卷钱，没动。
老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这一桩你跟你爹回话——艮方还是坤方，他自己看着办。我这一趟请你来，请的是个山向，你看了，钱给你了，你回去。"
"......嗳。"
院子里那五六个汉子没人看我。
我把那一卷钱攥在手里走出院门。出院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个艮方坑。坑在那里，黑的。
回到刘家寨是申时。
我爹坐在堂屋。他听见我推院门的声音，咳了一声。我进堂屋。
我把那一卷钱放在八仙桌上。
我爹看了那一卷钱一眼。
"看了。"
"嗳。"
"什么向。"
"艮方。"
我爹咳了一声。
"我让他改坤方。他没改。"
"嗯。"
"他塞了三十块钱让我走。"
"嗯。"
我站在堂屋。我在想，我从石厂沟回来这一路上一直在转，是不是我看错了。是不是塌方那种横死本来艮坤都行，只是规矩不一样。是不是老唐家本来就开艮方有他们自己的讲究，是我那一年才二十一岁不晓得。
我把这一句问出来。
"爹，是不是我看错了。"
我爹没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
他抬头看我："你看的是山，还是看的是老唐的脸。"
我那一句没听明白。
我说："......山。"
我爹"嗯"了一声。
"山看得对。"他说。
我松了一下。
但是我爹接着说了一句。
"老唐的脸你也看了。"
"......"
"你看的时候没说出来。你心里是看的山，没敢说脸。"
我没接话。
我爹咳了几下。他咳完放下茶碗。
"庚生。"
"嗳。"
"老唐的兄弟不是塌方死的。"
我那一句没敢接。
我爹说："你昨晚回来研钵都没收，今天早上你出门前我把那只钵端起来看过。你昨晚研到一半。"
"嗳。"
"你昨晚研朱砂研到一半停了。"
"......嗳。"
"你停了是因为你心里在想老唐这一桩。"
"嗳。"
"老唐塞钱给你的时候你没收回去推让一下么。"
"......没。"
"为什么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