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十块钱
"......我攥着了。"
我爹笑了一下。他这一回笑了。我爹很少笑。他笑了，我反而紧。
他说："你攥着是对的。你不攥，老唐今晚就要怀疑你晓得那一桩。"
"......哪一桩。"
我爹咳了一声。
"老唐和他兄弟，前些日子为分采石钱打过一架。"
"......"
"打架时老唐推了他兄弟一下。他兄弟撞在采石场边上一块石头上。撞下去就没起来。"
"......"
"老唐请人开艮方，是要压他兄弟出不来。"
我在堂屋里站着。
院子里有一只鸡咯咯叫。
我爹喝了一口水。
"村里那五六个采石的都晓得。没人说。老唐那一卷钱不是给我看山向的钱。是给那五六个人和我父子两个的'压口钱'。"
"......"
"那一卷三十块，今天晚上他还会派人挨家送一卷。送到那一晚谁手里没收，谁就是要说出去的人。"
我看着八仙桌上那一卷钱。
我心里跳了几下。
"爹。"
"嗯。"
"我去退回去。"
我爹"嗯"了一声。他没说让我退，也没说不让我退。他咳了几声。
我说："我现在去。"
我爹抬头看我。
他说："你去退，明天老唐就要疑心你晓得。"
"......"
"你不去退，你这一卷钱拿在手里，你这一辈子心里不舒服。"
"......嗳。"
我爹看着八仙桌上那一卷钱看了好一阵。
他说："这一卷钱你放在这桌上。明天清明，你拿去给寨上修路那个班子，说是匿名捐的。"
"嗳。"
"你不退，老唐心里就留一桩。你不留，你心里不留一桩。"
"嗳。"
我爹咳了几下。
他说："庚生。"
"嗳。"
"不是每一桩都轮得到你还。"
我没接话。
我爹放下茶碗。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进后屋去了。
那一年我二十一。我那一年第一回独自跑山向，看的是真山真向，听的是假人假话。我那一晚在自己屋里坐到天亮。我没研朱砂，研朱砂没有意义。
清明那一天我把那三十块钱给了寨上修路的班长。班长问我哪来的，我说我捡的。班长笑着收下了。
老唐那一桩后来我没再听说。新坟在艮方下了。下了五年，老唐自己也咳起来，咳的样子跟我爹一样。又过了两年老唐也走了。老唐走的那一年他兄弟的坟还在艮方上头。
那一卷三十块钱我一直没忘。我爹那一句"看的是山，还是看的是老唐的脸"，我一直没忘。
我爹进后屋的时候，我没跟过去。
那一晚是清明前一夜。我没出堂屋。我一个人坐在八仙桌东边那只太师椅上，平日是我爹坐的位置。
八仙桌上那一卷钱还压着。我爹没收，没烧，没动。他让我明天去给修路班长。
桌上有一只朱砂研钵。是我前一晚研到一半停下的那一只。研钵里头那一截辰砂还没研干，砂粒粗，边上压着干结的一道红印。
我把研钵端起来。
我没研。
端起来又放下了。
我爹昨晚晓得我研到一半。他今天早上端过这一只钵看过。我那一刻才晓得，我以为我昨晚研到一半的事我爹不晓得。我以为我藏住了。我没藏住。
我爹一辈子做这一行做了五十年，他端起研钵就晓得我研到了哪一截。他端起来不说，是他自己心里有数。
我把研钵又放下。
我从八仙桌底下取出一刀黄表纸，我爹那一刀，我没动过。我自己另有一刀，比他薄一些，是我自己学着抄符的时候用的。
我没取自己那一刀。我取的是我爹那一刀。
我抽了一张。
我拿起朱砂笔。
笔尖干。我没研朱砂。我把笔头在墨盒里那一点旧朱砂上压了压。压了两下，笔头红了一点。
我蘸着这一点旧朱砂，在黄表纸上头写了两个字。
"老唐。"
我写完看了一会。
我站起来，把这一张纸折好，放进堂屋东边那只小铁火盆里。火盆里的炭灰是冷的。我从灶房里取了一根松柴，划了一根洋火。火着起来的时候，我把那张纸送进去。
纸卷了一下。卷成一块黑。黑里头那两个朱砂字"老唐"，红，闪了一下，没了。
我站在火盆前看着这一团黑。
我没念字。
我没诵咒。
端公烧字的时候是要诵咒的。我没诵。
我只是看着这一团黑慢慢变成灰。
灰落下去以后，我从神龛上取下我爹那只铜印。
那只铜印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爹接的时候是民国三十年前后。我爹接了五十年，铜印边沿被掌心磨得圆。印面是阴刻的"刘"字，下头是一只小铃的图样。我从五岁起看我爹用这一只印，看了十六年。我没碰过，我爹没让我碰。
我把这只铜印放在掌心里翻了一会。
铜是凉的。但是翻一会就温了。
我翻了三次。
翻第三次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我五岁那年腊月，我爹带我去三道沟一户做法事。回来那一夜雪下得大。我爹做完法事回到三道沟村口的小茶棚里头烤火。那一户东家送了我爹一卷钱。我爹没接。东家又塞。我爹又退。一来一回。我爹笑着说："这一回不是为钱来的。"东家硬塞，把那一卷钱塞进我爹怀里。我爹没再退。
回家路上，雪没停。我爹在三道沟村口那一座小桥上停下来。他从怀里取出那一卷钱，没数，递给桥头一个穿破棉袄的老人。
老人是个讨饭的。
老人没接。
老人说："先生，您这一卷给的太多。"
我爹说："您拿着。"
老人说："先生，我用不上。"
我爹笑了一下，说："您拿着。我用不上。"
老人那一刻才接。
我那时候五岁，没听懂。
我现在二十一，我把那只铜印翻在掌心里，我才听懂。
我爹那一句"我用不上"，不是说他真用不上钱。我爹用得上。我们家那一年腊月连一只鸡都没杀。我爹用不上的，是这一卷钱后头压着的那一桩事，那一户东家的那一桩心事。我爹"看了山没看脸"，他看的是真山真向。东家心里那一桩，我爹不接。我爹不接，那一桩就由东家自己留着。
我爹接了钱，那一桩就由我爹替东家压着。
我爹一辈子没替别人压一桩。
我爹今晚让我把这一卷三十块送给修路班长。
和那一年三道沟桥头一样。
这一桩我那一刻才看明白。
我爹把铜印传给我，这只铜印我爷爷传下来，传到我这一辈是第三辈。我爷爷那一辈我没赶上。我爷爷走的时候我爹才二十出头。我爹接铜印那一年的事我爹没跟我细讲。我爹只跟我讲过一句。
"你爷爷那一辈，看坏过一桩。"
我爹这一句话从前我没问过。我爹也没说细。
我把铜印放回神龛。
神龛上头那盏长明灯灯芯烧短了。我没添油。我从灶上取了一只剪刀，把灯芯剪了一寸。灯亮了一点。
灯亮一点，我看见神龛上那一只铜印底下压着一张小红布，是我爹平日盖印用的衬。这张红布我从五岁起就看着压在那。三十多年没换过。
红布的边沿有一圈很淡的朱砂渍，我爹一辈子盖过多少印，朱砂从印面渗出来一点一点压进红布。我那一刻看着红布上头那一圈渍。
这一圈渍是我爹三十多年的事。
我那一刻没敢碰。
我又坐回太师椅。
那一晚我没睡。
我没研朱砂。我爹那一句话还在耳朵里头转——"看的是山，还是看的是老唐的脸"。
那一日在石厂沟坡上，老唐就站在我背后。我嘴说"艮方"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清楚老唐要笑，但是我没回头，我没让自己想。
我那一年第一次，做了一件不能讲的事。
我爹这一辈子讲过几桩，没讲过几桩。
我爹今晚没跟我讲，他要我自己晓得。
我那一晚坐到天快亮。
鸡叫了三遍。
第三遍鸡叫的时候，我才趴在八仙桌上睡了一阵。睡了不到半个钟头。
天亮起来，我爹在后屋咳嗽。
我起身。
我把那一卷钱揣进怀里。
那一桩后来我没再听说。
那一晚我没睡的事，后头三十年我没跟我爹提过。
我爹也没问。
我爹晓得。
我爹一辈子做端公，这一行做下来，他端起研钵就晓得我研到了哪一截。他听到我屋里没声响，他晓得我没睡。
我爹那一年开春以后病了一场。出了清明那个月，我爹的咳就比从前重了。我那一年开始替我爹接外面的小事，三里山以内的，离家不远的。我爹在家里坐着。他不再跟我出门看山。
我跟我爹一起出门看的最后一座山，是石厂沟那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