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何家二哑
冬月头上那几天，对门梁子何家来人。
那一年我二十六。
来的是何家老两口的小媳妇，三十出头的女人，姓罗。她裹着一条灰头巾，嘴唇有点紫。
"刘先生。"
我爹"嗯"了一声。我爹那一年六十四，咳得起不来床。
罗氏说："二哥这一阵不对。夜里坐到天亮。眼睛盯着堂屋门槛，不眨。"
"几天了。"
"七天。"
"白天怎么样。"
"白天能吃饭。能下地。能干活。就是夜里坐着不睡。"
何家二哥我晓得。他从生下来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寨上人都叫他何二哑。不是聋——你跟他说话他听得懂，你让他做事他做得了。他就是不开口。
罗氏说："请刘先生今晚去看看。"
我爹咳了几下，看了我一眼。
"庚生。"
"嗳。"
"你去。"
我爹对罗氏说："今晚我儿子去。我这阵走不了远。"
罗氏走时回头："今晚我家那两个老的不见我们请人——我们没让他们晓得。二哥这一桩，是我们小两口请的。"
我那一晚收拾东西，我爹咳着进屋来。
"庚生。东西不要带。木箱不要背。朱砂罐不要带。黄表纸不要带。"
我停住了。
"嗳？"
"你今晚去，坐着就好。什么也不做。"
"......那我去做什么。"
"你去听。"
我那一晚把木箱搁下，只把铜印揣在内兜里。
到何家是戌时。
何家堂屋火塘已经烧起来。火塘边上坐着何家四个人——老两口、罗氏、罗氏男人。何家二哑坐在火塘对面，正面对堂屋门，眼睛盯着堂屋门槛。
我进门，朝何家老两口弯了弯腰。何家老婆子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她在找我的木箱。她没找到，看了一眼她男人。
何家老爹没看我，低着头烤火。
罗氏给我端了一碗茶。我坐下，火塘里柴火"啪"一声爆了一下。
何家二哑没看我。
我爹让我什么也不做。我什么也不做。
戌时过去。亥时过去。
何家老爹咳了一声。他咳的样子，跟我爹是一样的，是熬出来的咳。
子时，何家老婆子开始打盹。她在板凳上睡过去，嘟囔了一句。
罗氏弯腰听了一下，没接她的话。
丑时，堂屋里就剩下火塘的暗红和窗外的白霜。
何家老婆子在睡里嘟囔，这一回我听清了。
她说："丑娃。"
罗氏看了我一眼。
她说："丑娃你乖。""丑娃，妈给你拿苞谷。""丑娃——"
我坐着没动。
何家老婆子嘟囔了一会，又安静了，睡过去了。
罗氏低声跟我说："丑娃是她梦里那个。她做梦做了二十多年了。梦里那个名字她从来没醒着说过。"
这一沉，是我那一晚的第一次打盹。打盹不是睡着，是头一低，眼皮半阖，意识还在，耳朵还在听。
虚到一半，我心里头浮起两个字——是何家老婆子后半夜要漏的那个名字。
我猛地抬头。这两个字不是我应该浮起的，是这一户里头压着的，漏到我这一个外人心里头。我那一晚才二十六，还没遇见过这种漏。
火塘对面，何家二哑也在看我。
二哑的眼睛在火塘那一片暗红的光里头，是亮的。这一晚他第一次没盯着堂屋门槛，他盯着我，他在等火塘这一头这个外人会不会漏出那两个字。
我没动，没接他的眼神，也没移开。我对着他，他对着我，隔着火塘，大约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他低头了。二哑的眼睛慢慢挪回堂屋门槛上头，他不再看我。
心里那两个字，慢慢沉下去，压住，不漏。
罗氏后来又开口。
"二哥上头还有个大哥。五八年大跃进，家里没粮。爹妈把那个大哥送给山下一个姓周的，换了二十斤苞谷。那一年那个大哥两岁。送出去三个月就病死了。爹妈这一辈子从来没在白天提过他，也从来没让二哥晓得。"
我看了一眼火塘对面的何家二哑。
罗氏轻声说："二哥从小就跟妈睡一屋。妈夜里说梦话二十多年，二哥从小听到大。那个名字他每个字都听过。白天没人在他面前说过。二哥嘴上没病，舌头是好的，是没人教他说话。"
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坐在火塘对面，眼睛盯着堂屋门槛。门槛是他从小坐到大的。门槛对面是他从小听到大的那个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天亮的时候何家老婆子醒了。她"嗳"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罗氏从外屋拿了一道我爹昨天给我备好的平安符出来。我把那一道平安符放在何家堂屋的八仙桌上。
我没烧。
我对何家老婆子说："屋里没事。二哥这一阵睡不着是冬月夜长。过了冬月就好了。"
何家老婆子"嗳"了一声，没问别的。
罗氏送我到院门口。
"刘先生。"
"嗳。"
"二哥这一辈子，是不是没法子。"
我站在何家院门口。冬月的霜还没化。
我说："这一桩没法子。这一桩做了，你家二哥今晚就听见了。听见了，你家老两口就活不到明天。"
"嗳。"
"这一桩不做。做了，做的就是听。"
罗氏弓了弓腰。
我出院门，没回头。
回到刘家寨是辰时。
我爹咳着坐在堂屋。
我把铜印从内兜里取出来，放在八仙桌上。
"爹。这一桩没法做。"
我爹"嗯"了一声，咳了几下。
他说："做了，做的就是听。"
我那一年才二十六，做端公做了十四年。头一回，一户人家压不住的事，交到我这一个外人手里。
何家二哑后来没再夜夜坐到天亮。冬月过完他就好了。何家老婆子又活了七年，何家老爹又活了五年，两个老的走的时候都没在白天叫过那个名字。
何家二哑后来一直没开口。我有时候赶场上还能看见他。他看见我，朝我"嗳"一下——这一声不是说话，是哼出来的。我每回都点一下头，就过去了。
那一年我二十六。
我第一回完全独自做了一桩事。
那一晚我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