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青布褂
冬至过完三天，爹起不来床了。
腊月头上下了一场雪。雪下了三天三夜。雪停了那一日，爹从堂屋走到偏屋一共三步，走到第二步上他靠在门框上喘了一阵，喘完走完最后一步，往床上一倒就没起来。
他七十二。我三十。
爹咳了大半年。咳到这一年秋天他咳出来一回血。咳出血那一日他没让我看见，他自己用一块布擦了，我后来在堂屋后头那个柴垛底下找到那块布。
我没说我看见过那块布。
爹也没说他咳出过血。
那块布我那一日在柴垛底下抓住。
我抓住没扔。
我也没洗。
我那一刻蹲在柴垛底下，看了一会那块布，布是青布，是我爹穿的青布褂子的下摆，下摆有一道破口，是我爹自己用剪刀剪下来的，剪下来一块，擦完，塞进柴垛底下。
我把那块布，揣进我自己短褂的内兜里。
揣进内兜的时候，我心里晓得，这一块布我不应该揣。它该留在柴垛底下，爹自己塞的位置，他要烧、要埋、要怎么处置，是他自己的事。但我那一年三十，做这一行十八年，头一回想替他压一桩。
我揣了三天。
第一天早上，我从内兜摸出那块布，布在那。布的边沿，咳出来的那一面，颜色是暗红，干了的，压在内兜里头三天里头一直压着，压到边沿的颜色，比刚抓住那一日要暗一截，但是还在。
早上摸完，我把布塞回内兜。
我去后屋熬粥，给爹熬。
我熬粥的时候，内兜那一面贴着我胸口，胸口左边，离心口大约三寸。
那块布，我熬粥那一段，贴着我胸口。
我没注意。
我没去想。
熬完粥，我端到偏屋，爹靠在床头喝了一口，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是我那一日的早上，爹咳出来的第一声。
我那一刻，胸口左边，那一块布，动了一下。
那三天里，我每过一会就从内兜或枕头底下摸一下。那块布都在。
直到第三天下午这一摸，我停了一下。
停下来不是因为布不在了，布还在，是因为我那一刻。
我心里头有了一个念头。
我爹咳出血，是他自己的事。他塞在柴垛底下，是他愿意自己压。我替他压不了。
我应该烧，烧在一个我爹看不见的地方。
那一日傍晚，我从屋里出来，往刘家寨外头那一面去。
外头那一面，离寨子大约二里，是一个山坡。
山坡上头没人，冬至前，草都枯了。
我蹲在山坡上头一块大石头边。
我从内兜里把那块布取出来。
布的边沿，咳出来的那一面，颜色比第一天又暗了一截，三天的内兜的温度，把那一面压成了一块更深的暗红，边沿翘起来。
我从青布短褂的另一只兜里，摸出一根洋火。
我从地上，拣了几根干松针，堆在那一块大石头边。
我把那块布，平铺在干松针上头。
我划了一根洋火。
火着起来。
火舌从松针那一头，舔到那块布的边。
布是青布，青布烧得慢，青布从边沿那一面开始，卷起来，卷成一道黑，黑里头那一片暗红，闪了一下，没了。
没了之后，我蹲在石头边。我没念字，没诵咒，没哭，只是蹲着。
火烧完，剩下一小撮黑灰。
我没收。
我用脚，把那一小撮黑灰，往山坡那一面踢散，踢散到山坡上头那一片枯草里头，不见了。
我回家。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没洗手。
我进堂屋。
我爹那一刻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着。
他这一晚没在床上，他下床了，靠着八仙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堂屋东边那一扇窗，窗外是院子，院子里头那两株老榆树。
我爹听见我进堂屋的脚步，没回头。我没说话，走到八仙桌另一头坐下。我手指甲缝里头还有一点黑灰，是刚才烧布的时候沾的，回家的山路上没擦，擦不掉。
我爹没问，他晓得。
这一桩，我们俩没说。
我爹这一晚没回床。他靠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夜没动。
我那一夜也没睡。我搬了一只小木凳，坐在堂屋门槛里头，离我爹大约五步，我没说话。
我爹没说话。
天亮以前，我爹咳了一声。
我那一刻，抬眼看了一下他。
他没看我。他看的是堂屋东边那一扇窗，窗外的天，已经在变。
天亮，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他这一站，比平日要慢一寸。
他走到神龛前，抬手，在神龛上头那一只铜印上，压了下去。
片刻他又压一下，没取也没盖。
按一下，是规矩。是他做这一行五十年里头，每天天亮前的一道规矩，按一下铜印，表示这一日他还在。
这一日他还在。
但是这一日他压铜印的手。
比昨日轻了一分。
这一段，后来我接印的时候，这一只铜印，是我每天天亮前压一下。
我压的时候，我心里头总浮起这一段。
浮起那一团黑灰。